我回頭見是個精神抖擻的老頭,手裏牽着位小同學。小同學戴着紅領巾,剃着小男生平頭,背上一個大書包,手裏拿着副煎餅果子正在啃。
我笑說:“呂老,又送孫子上學去?”
“爺爺,巧克力牛奶。”呂老還沒說話,小孫子已經掙脫他的手跑到前頭一個架着自行車的攤販邊。那輛自行車的後座上摞着兩個藍色塑料大方框,裏面都是各色袋裝、瓶裝奶制飲品。
“我打發這個小祖宗再來。你先進去坐,我們幾個老頭老太好久沒見你了。”呂老衝我無可奈何地笑笑,不過目光裏滿是溺愛,掏着錢跟過去了。
說起呂老,他可是上世紀九十年代最早接觸股票的老股民。那會炒股不但是個稀罕事,而且也不是人人想炒就能炒。沒點手段、想法、對政策的把握,乃至運氣、賭徒心理等等諸如此類,還真不敢輕捋股票這頭“老虎”的虎鬚。總之無論輸贏,敢於在那時期入市下海的人,不是眼界不同凡響的高人,就是不知利害深淺的傻勇。
當然這些敢於喫螃蟹的人,到如今功成名就的有之,橫死當場的也有之。不過呂老卻不在這兩類人當中,他看上去平凡、草根,既沒提早奔小康,成爲先富起來的人,也沒大起大落,叱吒風雲。用呂老自己的話評論他自己,“我只是平靜地伴隨股市的成長走過風風雨雨,見證了中國金融市場的變遷”。
但這樣的總結其實透着股歷經滄桑的厚重,所以據我觀察,呂老未必真的像他自稱的那樣簡單平凡。他很可能是傳說中那些所謂潛在河底的大鱷之一——一個真正的民間散戶高手。比如那位被稱作“超級散戶”的呂超,或許就是呂老的真身,儘管目前爲止尚無人知曉呂超真正的所在地。
呂超作爲超級散戶,讓人佩服不已,也是他最著名的事蹟,是三年前的年初,個人對科技股“美麗天”進行增量持股。而美麗天在第二年年中和年底分別推出重組以及送配股方案,並正式更名爲“美麗天集團”,完成了一次從瀕臨破產的虧損大戶,到國企背後控股的新科技集團公司的華麗轉身。
美麗天的起死回生,間接地成就了呂超的聲名。在美麗天一系列的轉身重組中,外界只注意到它繁複的資本運作和併購運營,完全忽略了在二級市場有人洞若觀火,早在重組的一年多前就撒網撈魚。
現在回頭看三年前的年初,美麗天還只是隻ST爛股,一路跌破發行價,面臨摘牌。呂超會在所有人都不看好的情況下,毅然大批喫進,不管怎麼說其勇氣和預測力實在匪夷所思。如今呂超共持有美麗天六十八萬股之多,按照上週的收盤價十七塊,那就意味着上千萬的巨資。
當初呂超一共投入了多少本金,這個已經不重要了。因爲到底是百分之一百、二百甚至三百,或者更高的回報率都沒有本質上的區別。作爲數字它唯一說明的,就是一個驚歎號下傳奇的存在。
呂超對於時機的把握,事後諸葛亮地點評一下,確實是選擇了最佳切入點。但他如何能預測到一年多甚至兩年後的情景,到今天仍是個難解之謎。只怕“美利堅股神”巴菲特親臨,也沒呂超的這種決斷能力吧。
當然,不是每個人都會把呂超看作一種草根傳奇。趙大友就曾不以爲然地說過,呂超也就美麗天內部股東的一個化名罷了。如果真如趙大友所講,什麼民間的傳奇光環、神祕的超級散戶都將變得一錢不值,有的僅僅是“消息爲王”的冰冷現實。
然而我更願意相信自己的猜測,即便可能是我一廂情願。其實我也並不是在漫無目的地胡亂意淫,這個猜測首先基於我對呂老的認識。
從我認識呂老的第一天起,便發現呂老談到股票時總愛講一句話——“不急,先看看”。開始我覺得這是上了年紀的人的口頭禪,但隨着我自己炒股的深入,才明白這話後面是透着千錘百煉的經驗和智慧。這表達了一種獨特的心態,完全在旁觀者的角度看股票。
置身局外,這是多麼難以做到的一種境界呢?
記得有一天呂老給我講了他的三大炒股原則。一是少出手;二是寧作穩少,不求險多;三是不追熱點。
說實話以前沒什麼體會,聽過就算了。如今細細回味,越來越覺得不簡單。呂老對於股票的理解已不只是數字的起伏和財富的漲跌,他似乎將自己的人生態度也融入了炒股之中。
我走進小喫店,和幾個老頭老太笑嘻嘻打招呼。別看我許久不來,這些大爺大媽一如既往的熱情,而且沒兩句話就扯到我頭上的傷去了。
我硬着頭皮敷衍幾下,實在招架不住他們的刨根問底,急忙起身到櫃檯去點喫的。不過這也難怪,大爺大媽們本來炒股是假,打發時間找樂子是真,最喜歡的就是扯閒話。
想當初我還是個初入股市的菜鳥,偶然的機會參與了所謂“嘉化街道炒股委員會”的幾次活動。現在回想起來,當年的菜鳥和數月前的王紅紅何等相似。可惜王大小姐沒我的運氣,同樣參加了民間組織,卻是股經會那種費錢費力的組織。當然我覺得費錢費力,王紅紅多半還曾樂在其中。
和股經會那樣的八千元俱樂部比起來,嘉化街道炒股委員會說穿了只是呂老退休後組織的一個老年活動中心。
要說一般的老年活動中心,有的是棋牌樂,有的是跳舞唱戲,更有的爲黃昏戀提供便利場所。呂老卻召集起幾個老頭老太,以炒股消遣爲樂。這些老頭老太開個戶,多麼四、五千,少麼兩、三千,弄來弄去交易量超不過十手。就這樣的交易額度,他們通常還要一整天待在隔壁大街的證券公司大廳裏看大盤。每天開盤前三三兩兩又會到這小喫店來,一起喫早飯,美其名曰“消息交流”。
那年我來喫早飯,正巧也到這個店。忽然聽到幾個老頭老太一本正經地談股票,自然喫驚不小。當時我受趙大友影響,對股票陷入癡迷狀態。雖然基本都不懂,但就喜歡和人瞎聊。所以和老頭老太們一聊,發現大家都是菜鳥,頗有點志同道合。而這羣老人家中,唯獨呂老是真正的行家裏手。
初次聽呂老對於股票的侃侃而談,讓我有驚爲天人的感覺。即使趙大友那會炒股有個兩、三年了,說起話來也是一副老手的樣子,然而他絕沒有呂老話裏一股不急不燥、堪破萬事的灑脫。
我在很長一段時間裏經常來此喫早飯,某種意義上就是爲了向呂老“偷師”。呂老對於我這編外人員倒也挺歡迎(我實際上是隔壁街道的),大概是樂的我能把炒股委員會的平均年齡往下降一降。
通常每次喫早飯會從上個交易日的收盤指數說起,不過話題討論不超過十分鐘,就會自然跑題轉到家長裏短上去了。沒辦法,老頭老太們是找樂來的,他們真正的目的就是能每天有個由頭聚在一起熱鬧下。股票能賺固然好,賺不到就套着吧。用他們的理論講,“只要股票還在,本就還在”。所以這些老人家往往會幾個月裏只買不拋,套用句流行語叫“被長線”。
對此呂老似乎多少無奈,畢竟他炒了十幾年股票,股票的話題既是他最熟悉也是最有興趣的。好在同老頭老太找樂子不一樣,理工出身的我是真希望能從股票裏找到下金蛋的雞。因此我算得上是唯一一個能提點正勁問題的人。特別是老人家們有時隨口問問,不求甚解,常常把胃口吊起來的呂老又晾到一邊。這樣反倒成全了我,我問起來自是比那些老人家要多要細。故而每次我股票上有什麼疑問,呂老總會耐心地給我講解。到後來呂老自己戲稱,他收我作關門弟子了。
“關門弟子”這說法讓我感到挺好笑,有次我假裝一本正經問呂老,“我既是關門弟子,那是不是還有師哥師姐之類的?”
呂老神祕一笑說:“你有一個師兄古月焱,一個師姐阮羽,他們分別在上海和深圳,有機會你們可以見見,哈哈。”
這個出乎意料的回答驚得我合不上嘴,到底是玩笑還是真有其事,我再怎麼追問都沒答案了。等回家一想,不覺罵自己笨,這不擺明說是“胡言亂語”嘛,敢情“被幽默”了。
我陸陸續續和呂老喫了一年多早飯,像塊海綿似的把呂老對於各種股票證券的知識和看法學到七七八八。仔細想想,其實我炒股票的一些理念還真和呂老有着相似性,說是一脈相承倒不爲過。
不過我人調到母公司後,上班時間比較固定,不比在下屬小公司那樣自由。漸漸地我也不再來和委員會的“同仁”喫早飯,除了逢年過節給呂老打電話問候下,平時少有聯絡。今天難得起早又不用上班,忽然想來回味下以前的日子。
也不知爲什麼,我在店裏和幾位老人家東拉西扯聊到八點多,呂老居然就沒再出現。眼看老頭老太們紛紛起身要去證券公司的大堂搶位子,一個個跟我作別,囑咐我常來看看。好不容易我打着哈哈把幾位給敷衍走,也打算結帳走人,卻見呂老從外頭走進來了。(未完待續,如欲知後事如何,請登陸www.qidian.com,章節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