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風觀的夜晚,夥房內燈火通明。
還是那張小小的四方桌,今晚又紅燒肉。
張伯的手藝沒得說,每一塊五花肉都裹着亮晶晶的糖色,配上米飯,每一口都讓徐晚晴感覺到幸福。
喫完飯徐晚晴安靜地坐在桌邊。
她看着桌面那個正耐心地爲小黑熊挑着魚刺的年輕道長,又看了看旁邊那個正抱着平板,看得津津有味的黑貓,好像這一羣人拼湊出了一個小小的家。
徐晚晴將今天下午在小院裏的那番奇遇,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那個老先生,穿着一身很舊的中山裝,看着很慈祥。他說他姓江,長江的江。”
她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不過,我感覺他好像......很難過。”
“姓江?”
姜忘聞言,夾着菜的筷子在半空中微微一頓。
他讓徐晚晴仔細描述了一下那位老人家的樣貌。
聽完描述,他心中那份本就存着的疑惑,愈發清晰了。
那日在陰司,他以地官敕令,從忘川河中引渡出的五位遊魂。
其中,便有一位與徐晚晴描述極爲相似的老者。
自己從陰世帶回的五位遊魂,除了徐晚晴,其餘四位,在鬼門關前那場混亂中,被筋斗雲甩飛了出去,不知所蹤。
沒想到,竟會出現在自己山下的小院裏。
姜忘在心中,將那五位遊魂的樣貌與神態,一一回顧。
那兩個樣貌普通的青年人,氣息相近,應是黑白無常。
徐晚晴,則對應着孟婆。
只有那個中年人和老者,他不確定二者的對應的是誰。
“等喫完飯,我去找找看。”
他心中已然有了計較,準備等下使用天眼的“通天徹地”之能,鎖定對方的位置。
他轉頭,看着徐晚晴那雙寫滿了好奇的眼睛,溫聲安撫道:“好了,先喫飯,別想那麼多了。”
“哦。”
徐晚晴乖巧地點了點頭,拿起筷子,夾起一塊炒得焦香的肉片,心滿意足地送入口中。
姜忘看着她那副享受美食的模樣,又想起了那根神奇的【還陽仙繩】。
這件由純粹仙氣造化而成的法寶,其神異之處,遠超他的想象。
它所化的肉身,雖非真正的血肉之軀,卻與常人無異,甚至更爲完美。
不飲不食,亦能不飢不渴。
但若是食了凡間煙火,也能品嚐其中滋味,只是無法從中汲取任何能量。
可以說,這具身體,既保留了屬於人的七情六慾,又擁有了近乎長生不老的特性。
只是,這仙繩中的仙氣並非無窮無盡,百年之後,仙氣耗盡,這具肉身便會自行消散。
不過,在這仙神絕跡的末法之世,能平白多出百年陽壽,已是逆天之舉。
若是放在仙神未曾斷絕的時代,鬼差巡遊,陰司有序,像她這般“假死還陽”之人,怕是剛一露頭,便會被黑白無常的勾魂索重新鎖走,打入十八層地獄,永世不得超生。
也唯有在這三界失序的末法之世,這份神通,才成了真正的無上重寶。
清風觀的夥房內,晚飯後的時光溫馨而寧靜。
徐晚晴正站在水槽前,哼着不成調的小曲,熟練地清洗着碗筷。
“張伯,我來吧!您歇着就行!”
“使不得,使不得!您是觀主的客人,哪能讓您幹這些粗活!”
張伯連忙上前,想從她手中接過活計。
徐晚晴卻側過身,巧妙地避開了他。
“哎呀,張伯,您就讓我洗吧。”
她一邊沖洗着碗上的泡沫,一邊頭也不回地說道,語氣裏帶着幾分小女孩的嬌憨。
“以前在家裏,爸媽不在的時候,都是我一個人做飯,一個人洗碗,早就習慣啦。”
她頓了頓,又像是想起了什麼,聲音裏帶上了一絲懷念。
“我們家還養了條狗呢,叫大錢,我走的時候......它才六歲,現在......應該都九歲了,成老頭子咯。”
她絮絮叨叨地說着,彷彿又回到了那個屬於她的,早已逝去的時光。
張伯沒有再堅持,只是拿起一塊乾淨的抹布,站在一旁,將她洗好的碗,一個一個地,仔細擦乾。
院子裏,姜忘正陪着小黑熊姜嶽玩着拋接球的遊戲。
自打從陰世回來,筋斗雲便元氣大傷,如今才堪堪恢復到巴掌大小,蔫蔫地趴在廊下的軟墊上,連動彈一下都懶得。
陪玩的重任,自然就落到了姜忘這個“哥哥”的頭上。
“阿雪這個姐姐,太不稱職了。”
姜忘看着屋裏的方向,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
自打學會了用電腦,阿雪便徹底沉迷在了二次元的世界裏。
如今更是變本加厲,不僅追番,甚至還偷偷學會了玩二次元手遊,整天抱着個平板,點得不亦樂乎。
不過,看着道場面板上那因兩個小傢伙的存在而飛速增長的點化值,姜忘心中的那點無奈,也很快便化爲了期待。
等中元節的事一了,到時候點化也就足夠把那條小白蛇收了。
到時候,三隻小妖齊備,【煉妖壺】的聯動,也該解鎖了。
“晚晴,夜路太黑,等下我送你下山。”
“好噢!”
徐晚晴沒有回頭,聲音清脆地應了一聲。
隨即,她又像是想起了什麼,探出頭來,臉上帶着幾分不好意思的笑意。
“那個......道士哥哥,我們......能加個微聊好友嗎?”
“行。”
姜忘笑着應了下來。
夜色正好,月光如水,將回家的青石板路照得一片清亮。
晚風拂過,帶起路邊草木的清香和遠處夜市的喧囂,充滿了鮮活的人間煙火氣。
徐晚晴走在姜忘身旁,腳步輕快,那份重獲新生的喜悅,讓她的話也變得多了起來。
她絮絮叨叨地,講述着自己生前的記憶。
“......我小時候可膽小了,在學校裏,總被隔壁班那幾個調皮的男生欺負。他們會偷偷把蟲子放我鉛筆盒裏,還會扯我的辮子。”
“後來我考上大學,可開心了!我當時就想,大學裏肯定沒有那麼幼稚的男生了吧?我還報了好多社團,就想着能認識好多好多新朋友,把以前沒玩夠的,都一次性玩回來。”
她說着,腳步卻漸漸慢了下來,聲音也低了下去。
“然後......就被綁架了。”
巷子裏,只剩下兩人不疾不徐的腳步聲和遠處傳來的蟲鳴。
許久,她才緩緩抬起頭,那雙清澈的眼眸在月光下,好奇地看着身旁那個一直安靜聽着的道士哥哥。
“道士哥哥,你呢?”
“我還不知道,你小時候是什麼樣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