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忘的腳步,在這一刻,微微一頓。

他愣了一下。

已經......很久沒有人問過他這個問題了。

“我嗎?”

他看着前方在月光下泛着清輝的熟悉屋檐,臉上露出了溫和的笑意。

那笑意裏,卻藏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寥落。

“我小時候,父母就不在了。”

“我是師父帶大的。”

“每年暑假,我都會一個人回興武鄉過。寒假,就跟着師父和師兄們一起。”

“一個人在家裏做飯,一個人學會整理家務,一個人學會在鄉里做些活計,幫街坊鄰里們搬搬東西,換點零花錢。”

“一個人上大學,一個人打工,一個人學會養活自己。”

他說得很慢,也很簡單。

沒有抱怨,也沒有自憐,只是在陳述着一個早已習慣的事實。

可這份平靜,落在徐晚晴的耳朵裏,卻讓她心中那份剛剛還雀躍的心情,一點一點地沉了下去。

她看着姜忘那張在月光下顯得有些安靜的側臉,只覺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一隻手輕輕地攥住,有些發疼。

就在這時,姜忘的腳步,停了下來。

“到了。”

兩人,已然站在了那座熟悉的小院門口。

他沒有再繼續說下去。

他只是靜靜地看着眼前這座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寧靜的院子,眼神變得悠遠。

他還記得。

就在這個院子裏,他第一次跟師父說,要自己回鄉下過暑假。

那年,他才八歲。

他學着大人的樣子,把自己的衣服放在一個大大的塑料盆裏,倒上洗衣粉,笨拙地搓洗着。

洗着洗着,眼淚就“吧嗒吧嗒”地掉了下來。

他有點想自己的爸爸媽媽。

他記得,當時自己身上穿的,還是一件用大人舊衣服改的白色背心,洗得都有些發黃了。

也記得,夏天的夜裏,房間裏熱得像個蒸籠,根本睡不着。

他就搬一張竹蓆,睡在院子裏。

那時候,院子還沒有現在這麼現代化。

地上是坑坑窪窪的泥地,旁邊還有一個小小的菜圃。

夏天的蚊子又多又毒,他經常被咬得滿身是包,癢得睡不着,只能拿着一把破舊的蒲扇,一邊扇,一邊數天上的星星。

他就是這樣長大的。

“你進去吧,早點休息。”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我等下還要出去一趟,找一找你之前說的那位老先生。”

他說着,便準備轉身離開。

那道在月光下略顯單薄的背影,讓徐晚晴的心,莫名地一揪。

“道士哥哥!”

她下意識地開口,叫住了他。

姜忘聞聲回頭,眼中帶着一絲詢問。

“雖然......雖然你小時候是一個人長大的。”

徐晚晴看着他,那雙清澈的眼眸在月光下,彷彿盛滿了星光。

“但是,我有看到哦。”

“現在清風觀裏,都是你的家人。”

“你不是孤單一個人。”

這番話,讓姜忘微微一愣。

他看着眼前這個神情認真的女孩,心中那份因回憶而起的寥落,竟在這一刻,被一股暖意悄然驅散。

他笑了。

那笑容發自內心,乾淨而溫暖。

“不知道爲什麼,”他看着她,緩緩開口,“我從小就一直覺得,我不是孤單一個人。”

“好像......總有人在陪着我。”

“所以我一直,也沒有抱怨過。

說罷,他對着徐晚晴,輕輕地揮了揮手。

徐晚晴也高高地舉起手,用力地揮了揮,臉上綻放出燦爛的笑容。

“明天見!”她大聲地喊道。

“好!”

相視一笑,各自轉身。

徐晚晴用鑰匙打開院門,走進那間曾屬於道士哥哥的屋子。

院子暗警,只能聽見遠處的蛙鳴和充滿活力的蟲鳴聲。

她站在院中,看着那道消失在巷口的背影,心中那份對他的欽佩,在這一刻,達到了頂點。

她想起了那隻高冷的黑貓,是曾經的流浪貓。

想起了那隻憨態可掬的小黑熊,母親被獵殺,只剩它自己。

也想起了那位慈祥的張伯,從誕生之初便孤身一人,是道士哥哥賦予了他融入凡世的身份。

甚至.......還有自己。

一個本該沉淪於忘川河底的孤魂。

道士哥哥長大後,用那份溫柔,爲所有孤獨的靈魂,搭起了一個家。

也治癒了自己的童年。

他,真的很棒。

徐晚晴回到了房間裏,撲倒在了牀上。

她想到了自己的家。

打開新手機,調出終於找回來的微聊賬號。

點開全是紅紅的未讀消息。

有三年前同學朋友發來的問候,也有些日子親友們在得知她死訊後,發來的悼念。

她一條一條地翻看着,看着那些熟悉的頭像,看着那些真摯的文字,眼眶漸漸泛紅。

然而,當她點開那個置頂,備註爲“媽媽”的頭像時,她的手停住了。

她下午就找回賬號了,但是她不敢看。

她看着紅點中的數量就已經知道……………

那是一條條沒有回覆的獨白。

從她死後的第一天起,一天都未曾間斷。

她有點不敢面對。

但是她想到了姜忘的堅強。

輕輕的點了下去......

【晴晴,今天是你走的第三天,媽媽好想你。她們說你沒有死,只是被綁架了。】

【晴晴,媽媽今天看到一個跟你穿一樣連衣裙的小姑娘,要不是你爸拉着,我差點就追上去了。】

【晴晴,又一年了。你現在......應該已經投胎了吧?會不會也像鄰居家的小孫女一樣,扎着兩個羊角辮,天天追在媽媽屁股後面要糖喫?】

【晴晴,你今年......應該三歲了吧?媽媽今天給你買了件粉色的公主裙。】

看着看着,徐晚晴吸起了鼻涕。

兩個眼睛豆大的眼淚止不住的下滴。

這是母親對她的思念。

徐晚晴再也忍不住,她將臉深深地埋進被子裏,放聲大哭。

她好想現在就飛奔回家,告訴媽媽,她回來了。

可她不能。

她不能給道士哥哥添麻煩。

幸好,中元節,就快到了。

就只剩下不到三天了。

道士哥哥會幫自己去跟地官大帝求情,讓自己去看望自己的親人的。

她相信道士哥哥不會騙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