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主任已經跑了七個小時了。
從江州城裏,跑到城郊,從城郊跑到鄉下,從鄉下又繞回來。他不敢走大路,只揀那些偏僻的小路,那些連本地人都不一定知道的廢棄道路。他的車扔在三十公裏外的一個村子裏,換了一輛偷來的摩托車,騎到沒油,又扔了。現在他是靠兩條腿在跑。
鞋早就跑爛了一隻,腳底磨出了血泡,每踩一步都鑽心地疼。但他不敢停。他知道身後有人在追。那些人,不會放過他。
他跑進一片廢棄的廠區。
這裏以前是化工廠,十年前就倒閉了,廠房空在那裏,成了野狗和流浪漢的窩。到處都是倒塌的牆壁,生鏽的管道,長滿雜草的空地。風吹過來,帶着一股腐朽的、鐵鏽的氣味,還有某種說不清的、讓人不舒服的東西。
他跌跌撞撞地跑着,穿過一片片廢墟,最後鑽進一棟最大的廠房裏。
裏面很黑,很空。頭頂上是破了大洞的屋頂,透進來幾縷灰白的光。地上到處是碎石,是鏽蝕的鐵件,是腐爛的木料。角落裏堆着一些不知道什麼年代的廢桶,有的已經爛穿,裏面的東西早就乾涸了,只剩下一層黑乎乎的殘渣。
他扶着牆,大口喘着氣。
跑了七個小時。應該甩掉了吧?
他靠着牆,慢慢滑坐下來,閉上眼睛。
就在這個時候,他聽到了一個聲音。
腳步聲。
不是他那種慌亂的、踉蹌的腳步聲。是穩的,慢的,一步一步,踩在碎石上,發出清晰的、讓人心悸的聲響。
他猛地睜開眼睛。
廠房的另一頭,一個人正走進來。
逆着光,看不清臉,只能看見一個輪廓。中等身材,站得很直,走得很慢。那腳步聲,一下一下,像某種緩慢的、不容置疑的節拍。
劉主任的手,下意識地摸向腰間。
那裏有一把刀。
是他在逃跑的路上,從一個已經關門的五金店窗戶裏偷的。水果刀,不長,但很鋒利,刀刃在光下閃着寒光。
他握着那把刀,慢慢站起來。
那個人越走越近。
終於,他看清了那張臉。
小劉。
兩個人隔着十幾米的距離,站着。
廠房裏很安靜。只有風吹過破屋頂的聲音,和遠處隱約傳來的狗叫聲。地上散落的碎石,生鏽的鐵件,腐爛的木料,都靜靜地躺着,像一羣沉默的觀衆。
小劉站在那裏,手裏拿着槍,垂在身側。
劉主任站在那裏,手裏握着刀,橫在胸前。
兩個人的目光,在空中撞在一起。
小劉的臉上沒有表情。他只是看着劉主任,像看着一件必須完成的任務,一個必須到達的終點。
劉主任的臉上,卻有一種很奇怪的表情。不是恐懼,不是憤怒,是一種複雜的、難以言說的東西。他盯着小劉,盯着他手裏的槍,盯着他那雙沒有表情的眼睛。
“小劉,”他開口,聲音沙啞,帶着長途奔跑後的喘息,“你追得真快。”
小劉沒有說話。
劉主任繼續說:“放我一馬。我給你錢。很多錢。”
小劉看着他。
“陳鋒的命,”他說,“多少錢?”
劉主任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那笑聲很難聽,像是砂紙磨過鐵鏽,又像是夜鳥的怪叫。他笑得肩膀都在抖,笑得那把刀都在顫。
“陳鋒?”他說,“他該死。他查得太多了。”
小劉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劉主任還在笑。他知道自己跑不掉了,但他不在乎了。跑不掉又怎樣?他這輩子,早就夠本了。
“你知道嗎,”他說,像是在聊天,“那天晚上,在泵房裏,我就站在井邊。我看着那個老頭被推下去,聽着他在下面喊救命。我沒有伸手。我爲什麼要伸手?”
他往前走了一步。
“後來你那個朋友,陳鋒,也來查。他以爲他是誰?英雄?正義的化身?呸!他就是一個多管閒事的蠢貨。查得太多了,就得死。這是規矩。”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小劉沒有動。
“你現在追我,抓我,把我送進去,又能怎樣?”劉主任的聲音越來越大,“你以爲就我一個人?你以爲就那幾個被抓的人?我告訴你,上面還有人。永遠有上面的人。你抓得完嗎?”
他站在小劉面前三米的地方,舉着那把刀,獰笑着。
“你贏不了。”
小劉看着他,看着那張獰笑的臉,看着那雙瘋狂的眼睛。
然後他做了一個動作。
他把槍放下了。
不是那種警惕地放下,是真正地放下——彎腰,把槍輕輕放在地上,然後直起身,看着劉主任。
劉主任愣住了。
“你……”
小劉沒有說話。
他只是把外套脫了,扔在旁邊。裏面是一件深色的襯衫,袖子捲到手肘,露出精瘦的、帶着肌肉線條的小臂。
他看着劉主任。
“一對一。”他說。
劉主任看着他,那雙瘋狂的眼睛裏,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東西。不是恐懼,不是意外,是一種——
獵人之間的默契。
“好。”他說。
兩個人同時動了。
劉主任手裏的刀,劃出一道寒光,直刺小劉的胸口。那一刀又快又狠,是衝着一刀斃命去的。
小劉沒有躲。他迎着那把刀衝上去,在刀尖即將刺入身體的瞬間,猛地側身。刀鋒貼着他的胸口劃過,劃破了襯衫,劃出一道淺淺的血痕。
與此同時,他的拳頭已經砸在劉主任的臉上。
“砰!”
那一拳極重,打得劉主任的頭猛地甩向一邊,整個人踉蹌後退,差點摔倒。但他在後退的同時,手裏的刀又揮了回來,掃向小劉的腰側。
小劉退得慢了一步,刀鋒劃過他的左肋,襯衫被劃開一道長長的口子,血一下子湧出來。
他悶哼一聲,但沒有停。他繼續向前,又是一拳,打在劉主任的腹部。
劉主任彎下腰,吐出一口苦水。但他手裏的刀沒有松,在彎下去的同時,從下往上撩起,劃向小劉的下巴。
小劉側頭躲過,但刀尖還是劃過他的肩膀,又是一道傷口。
兩個人分開,喘着粗氣。
小劉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左肋一道口子,肩膀一道口子,胸口一道淺淺的血痕。血在往下流,浸溼了襯衫,一滴滴落在地上。
他抬起頭,看着劉主任。
劉主任也在看着他。那張獰笑的臉上,多了一道血痕——是小劉那一拳打的,嘴角破了,血在往下流。
“你撐不了多久。”劉主任說,喘着氣,“血會流乾。”
小劉沒有說話。
他只是又衝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