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鐘後,救護車的聲音撕破了看守所上空的寧靜。
醫護人員衝進來,把李國棟抬上擔架,一路狂奔。擔架輪子在地面上滾動,發出令人心慌的聲音。他的女兒跟在後面跑,鞋子跑掉了一隻,她沒有停下來撿。
“求求你們,救救他……求求你們……”她的聲音淹沒在腳步聲和擔架聲中。
江州市第一人民醫院,急診室的燈亮起來。
六個小時。
漫長的六個小時。
她坐在走廊的長椅上,雙手抱着一隻膝蓋,眼睛盯着那盞紅色的燈。那盞燈一直亮着,一直沒有滅。她不敢移開目光,彷彿只要移開,那盞燈就會滅掉,那個人就會消失。
有人走過來,坐在她旁邊。
是小劉。
他沒有說話,只是坐在那裏,陪着她。
又過了一會兒,陳遠山來了。他站在走廊盡頭,沒有走過來,只是遠遠地看着那盞燈。
韓棟來了,站在另一邊。
張誠和蘇晚也來了,他們站在更遠的地方,沒有說話,只是看着。
這六個人,就那樣分散地站着,坐着,等着。沒有人說話。只有那盞燈,一直亮着。
六個小時後,燈滅了。
門打開,醫生走出來。
她的腿軟了,站不起來。她只能坐在那裏,看着醫生,等着他開口。
醫生看着她,摘下口罩。
“搶救過來了。”
就這五個字。
她整個人像被抽空了力氣,靠在椅背上,眼淚無聲地流下來。
“但是……”醫生頓了頓,“他身體太虛弱了。需要時間恢復。這段時間,不能再有任何刺激。”
她拼命點頭。“我知道……我知道……”
病房裏很安靜。
只有監護儀偶爾發出的“嘀嘀”聲,在空曠的空間裏迴響。窗外的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光影。
李國棟躺在病牀上,臉上戴着氧氣面罩,身上連着各種管子。他的眼睛閉着,眉頭微微皺着,像是在做什麼夢。
她坐在牀邊,握着他的手。那隻手很瘦,很涼,骨節分明,手背上全是針眼。她握着那隻手,像握着一件易碎的東西。
她想起小時候,她生病的時候,他也是這樣握着她的手。那時候他的手很大,很暖,能把她的小手整個包住。他會一邊握着,一邊給她講故事,講那些她聽了一百遍還是想聽的故事。
現在,他的手瘦成這樣,涼成這樣。
她握着,不敢鬆開。
過了很久很久。病牀上的人,忽然動了一下。
她猛地抬起頭。
李國棟的眼睛,慢慢睜開了。那雙眼睛很渾濁,沒有焦距,像是在看很遠的地方。但過了幾秒,焦距慢慢收回來,落在她臉上。
他看着那張臉,看着那雙紅紅的眼睛,看着那個握着他手的女孩。
他的嘴脣動了動。
她想湊近聽,但他已經發出聲音了。
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飄落。但她聽清了。
“那些錢……查到了嗎?”
她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
她拼命點頭。
“查到了……查到了……”
李國棟看着她,看着那些眼淚,看着那個點頭的女孩。
然後他的嘴角,慢慢彎起一個弧度。
那是一個笑容。
很輕,很淡,只是嘴角微微上揚了一點。
但那是這些年來,他第一次真正的笑。
“夠了。”他說。
同一時刻,省城,某棟寫字樓裏。
幾個人正在緊急地收拾東西。文件夾,筆記本電腦,移動硬盤——所有能帶走的東西,都往箱子裏塞。辦公室裏一片狼藉,像被洗劫過一樣。
門口站着一箇中年男人,穿着考究的深藍色西裝,手腕上那塊表在燈光下閃着低調的光。他正是那家國企的副總,也是那晚在趙啓明別墅裏密會的人之一。
他的手機響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接起來。
“出事了。”電話那頭的聲音很急,“金源貿易那邊,被查了。”
他的手,猛地頓了一下。
“什麼時候?”
“剛纔。專案組的人突然衝進去,把賬目全封了。法人代表被帶走問話。”
他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金源貿易。趙明遠。
那是最後一道防線。那些錢,兩億的資金,都通過那個通道轉出去的。只要金源貿易還在,只要賬目還沒被查,那些人就找不到證據。
現在,被查了。
他掛斷電話,看着那扇窗外面的城市。
省城的天空,灰濛濛的,看不見太陽。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有人跟他說過的一句話。
“這種事,做的時候就要想好,萬一出事怎麼辦。”
他當時說,不會有事的。
現在,出事了。
他站在那裏,看着那片灰濛濛的天,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走出辦公室。
江州,臨時指揮部。
孫強站在那臺設備前,聽着剛從省城傳來的消息。
“金源貿易的賬目,全部查封。法人代表趙明遠,正在接受訊問。他的口供,已經指向趙啓明。”
技術員的聲音,帶着壓抑不住的興奮。
孫強點了點頭。
“繼續跟進。”他說,“任何進展,第一時間報告。”
他走到窗邊,看着窗外那片天。
李國棟用命換來的東西,終於到了。
那兩億的資金,那最後一環的通道,那個藏在最深處的名字。
現在,都在這裏了。
他想起李國棟醒來後說的那句話。
“夠了。”
夠了。
是夠了。
那些證據,已經足夠把那些人,一個一個,送進去。
老蔡豆漿店裏,蘇晚正在熬豆漿。
鍋裏的豆漿翻滾着,白色的泡沫浮起來,又沉下去。熱氣騰騰的蒸汽,把整個後廚都籠罩了。
張誠坐在角落那張桌子邊,面前放着一碗豆漿,沒有喝。
他在等消息。
等李國棟的消息。
門被推開,小劉走進來。
他在張誠對面坐下,沒有說話。
張誠看着他。
“怎麼樣了?”
小劉沉默了幾秒。
“他醒了。”他說,“錢查到了。金源貿易,趙明遠。”
張誠聽着,沒有說話。
他只是端起那碗豆漿,喝了一口。
很燙,很濃,有一點甜。
他忽然想起李國棟在看守所裏的那些日子。想起他爲了女兒,扛下一切的決絕。想起他絕食十天,等女兒來見最後一面的執着。
那個人,從“棄子”,變成了英雄。
蘇晚從後廚出來,端着一碗新熬的豆漿,放在小劉面前。
“趁熱喝。”她說。
小劉點了點頭,端起碗,喝了一口。
三個人坐在那裏,沒有人說話。
但三個人都知道——快了。
真的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