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主任又衝上來了。這次他沒有直接刺,而是虛晃一下,然後猛地往前一送。小劉閃開了第一下,但沒有閃開第二下。刀劃在他左臂上,劃開一道口子。血一下子湧出來,浸溼了袖子。
他低頭看了一眼傷口,然後抬起頭,繼續看着劉主任。
劉主任獰笑着。
“再來啊。”
他撲上去,又是一刀。這次劃在小劉肩膀上。血又湧出來,順着胳膊往下流,滴在地上。
小劉還是沒有倒。
他只是站在那裏,看着劉主任,像一座被血染紅的雕塑。
劉主任的笑,慢慢僵住了。
他看着小劉,看着那些血,看着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還是那樣。很深,很沉,沒有恐懼,沒有痛苦,沒有瘋狂。
這一次,小劉不躲了。
他迎着那把刀,迎着那些寒光,直接撲向劉主任。刀刺過來,他用左臂擋了一下,刀刃划進肉裏,血濺出來。但與此同時,他的右手已經抓住了劉主任握刀的手腕。
他猛地一擰。
“咔嚓”一聲,劉主任的手腕脫臼了。刀從他手裏掉落,“噹啷”一聲砸在地上。
劉主任慘叫一聲,整個人往後倒。但小劉沒有鬆手,他抓着那隻脫臼的手腕,把劉主任整個人拉回來,另一隻手一拳砸在他臉上。
一拳,兩拳,三拳。
劉主任的臉已經腫了,血從鼻子、嘴角流出來,糊了一臉。他的眼睛裏,那瘋狂的光開始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的東西——恐懼。
但他還在笑。
那種笑,已經不是原來的獰笑。是一種奇怪的、扭曲的、像是被人掐住喉嚨卻還在拼命擠出來的笑。
“你……贏不了……”他斷斷續續地說,嘴裏全是血,“上面……還有人……永遠……有上面的人……”
小劉按着他,看着那張血肉模糊的臉,看着那雙還在笑的眼睛。
他低下頭,湊近劉主任的耳邊。
“那我們就一層一層往上挖,”他說,聲音很輕,卻像刀子一樣銳利,“挖到挖不動爲止。”
劉主任的笑,僵在臉上。
他就那樣躺在碎石堆裏,躺在血泊裏,躺在自己這輩子最後一次的笑容裏。
那笑容,再也沒有了。
小劉慢慢站起來。
他低頭看着自己。左肋的傷口還在流血,肩膀的傷口也在流,左臂上那道最深的傷口,血流得最厲害,已經把手染紅了。整個襯衫都被血浸透,貼在身上,黏糊糊的。
他站在那裏,喘着粗氣,大聲說道:
“你姓劉,我也姓劉,可是你終究是忘了,潺河邊姓劉的,是守護人,不是掘墓人!”
廠房外面,傳來雜亂的腳步聲。很多人,跑着進來。
是小劉帶來的人。周明遠跑在最前面,看見小劉渾身是血地站在那裏,整個人愣住了。
“劉局!”
他衝過來,扶住小劉。
小劉搖了搖頭。
“沒事。”他說,聲音沙啞,“把他帶走。”
幾個警察衝過去,把躺在地上的劉主任拖起來,銬上。
劉主任被拖走的時候,還回頭看了一眼小劉。
那一眼裏,有太多的東西。恐懼,憤怒,不解,還有一絲他這輩子都不會說出口的——敬畏。
周明遠扶着小劉,往外走。“劉局,你的傷……”
“皮外傷。”小劉說,“死不了。”
他們走到廠房門口,陽光照進來,有些刺眼。
小劉站在那兒,看着那片天。
他想起了陳鋒。
想起他們一起辦過的那些案子,一起熬過的那些夜,一起在車裏啃麪包、喝涼水、盯着某個目標一動不動的那些日子。想起最後一次見面,陳鋒說“這個案子要是查成了,我請你喝酒”。
現在案子快查成了。他欠的那頓酒,還沒還。
那個要跟自己一起喝酒的兄弟,他能看到自己今天抓住的這個人嗎?
他站在那裏,看着那片天,看了很久。
周明遠在旁邊,不敢說話。
過了很久,小劉低下頭,看着自己的手。那雙手上沾滿了血,有自己的,也有劉主任的。
他慢慢攥緊了拳頭。
“走。”他說。
老蔡豆漿店裏,蘇晚正在收拾東西。
她忽然停下來,抬起頭,看着窗外。
張誠坐在角落那張桌子邊,看着她。“怎麼了?”
蘇晚沒有回答。她只是看着窗外,看着那條幽深的巷子。
“有一個人,”她說,“好像受傷了。”
張誠站起來,走到她身邊。
巷口,一個人正慢慢走過來。
是小劉。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艱難。他的襯衫被血浸透了,貼在身上,分辨不出原來的顏色。他的臉色很白,嘴脣沒有血色,但那雙眼睛,還是那麼亮,那麼穩。
張誠衝出去,扶住他。
“你怎麼……”
小劉搖了搖頭。
“沒事。”他說,“劉主任抓到了。”
張誠看着他,看着那些血,看着那張蒼白的臉。
蘇晚也從店裏跑出來,看見小劉這副模樣,愣住了。
“快進來!”她說,“我打電話叫救護車!”
小劉搖了搖頭。“不用。”他說,“先讓我坐一會兒。”
他被扶進店裏,在角落那張桌子邊坐下。
蘇晚端來一盆熱水,拿來毛巾和紗布。她跪在他旁邊,小心地幫他擦洗傷口。那些傷口,深的淺的,一道一道,有的還在滲血。
張誠站在旁邊,看着那些傷口,沒有說話。
小劉靠在椅背上,閉着眼睛,任由蘇晚處理那些傷口。
過了很久,他睜開眼睛,看着張誠。
“他說的那句話,”他說,“我告訴你們。”
張誠看着他。
小劉把劉主任最後說的那句話,重複了一遍。
“上面還有人。永遠有上面的人。”
他說完,看着張誠。張誠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說:“那就一層一層往上挖。”
小劉的嘴角,微微彎起一個弧度。那是這些天來,他第一次笑。
“我也是這麼說的。”他說。
救護車來了,把小劉接走了。
店裏又安靜下來。蘇晚站在門口,看着救護車消失在巷口。
張誠走出來,站在她身邊。
“他會沒事的。”他說。
蘇晚點了點頭。“我知道。”她說。
她轉身,走回店裏。
後廚裏,老太太還在熬豆漿。鍋裏的豆漿翻滾着,熱氣騰騰的蒸汽,把整個後廚都籠罩了。蘇晚走過去,站在她身邊。
“媽,”她說,“那些人,快抓完了。”
老太太沒有回頭。“還差多少?”
蘇晚想了想。“最上面的那個。”
老太太的手,停了一下。她繼續攪動那鍋豆漿。
“快了。”她說。
窗外,夕陽正在落下,把整條巷子染成一種溫暖的橘紅色。
那些人,在黑暗裏待了太久。他們該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