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米明照所說。
若要於弱水以北,興建一城,最難的不是粟米布帛。
而是木材。
恰好劉恭在這沙州,可算得是河西第一大城,因此劉恭心中覺得,有必要去詢下木料的價格。
既然想到了,劉恭便雷厲風行,帶着一行人出了門。
沙州與酒泉相似,商道橫貫東西,無數胡商往來,於北市彙集又散開,向着四周分散而去。無數駝鈴聲、胡語叫賣聲、吆喝聲交織在一起,在乾燥的空氣中碰撞着。
劉恭與米明照、金琉璃走在一起,身邊還有幾名貓娘左右護衛。
一身青袍彷彿破浪前行,所至之處人流紛紛避開。
偶爾路過的小貓人,見到劉恭時好奇打量,側過腦袋時軟絨貓耳靈活轉動,彷彿想要搞清來者何人。
但沒多久,更年長些的貓人,便會呼喚着孩子回去,回到商鋪裏藏好孩子。
“爲何會如此?”
劉恭有些好奇。
自己又不是來喫小貓的。
金琉璃目光躲閃道:“興許是擔心孩子丟了......”
“嗯,曉得了。”劉恭也大概清楚了。
貓人失國,寄人籬下,又不如粟特人那般。歸義軍中,好歹還有粟特文武將官,爲粟特人撐腰,因此自然是提防着。
北市之中還有不少流浪貓人,見着了劉恭之後,也是立刻躲藏進巷子中,不敢與劉恭見面。
行至北市邊,一股乾燥的木屑味,就鑽進了鼻孔裏。
那股剛鋸開木頭的樹脂香氣,光是嗅到就令人覺着舒適,彷彿心脾都舒坦開了。
只是真到了地兒,倒是有些寒酸。
一家名爲“森茂行”的鋪院裏,只是稀稀拉拉地碼着幾堆木頭。
院中幾人還在刨着木頭。
老貓人夥計見着劉恭官袍,也顧不得卸下襻膊,當即跑着進了廂房。過了片刻,一名戴着胡帽的中年商人走出。
商人臉上堆着諂媚笑容,腰間銅飾來回晃盪,發出叮噹響聲。
“草民森茂行掌櫃,見過官爺!”
劉恭微微頷首道:“肅州別駕,劉恭。”
“官爺可要飲茶?”商人說道,“草民實在不知官爺大駕光臨,着實是失禮。”
“不必奉茶。”劉恭擺了擺手。
說完,劉恭看向了木材。
院中木材大多是胡楊木,死灰死灰的皮,扭曲得像是乾屍的筋骨,看着就不怎麼成材。
唯有最裏頭的陰涼處,一塊草棚子下邊,擺着幾根直溜的深色圓木,即便是不懂行的人,也能一眼看出是好料子。
“本官是來看木料的。”
劉恭說着,抬起手指向了院裏的木料。
“本官倒是想問,你這院裏,統共就這點木材?”
“啊哈哈,官爺要多少都有,這兒可是沙州城裏,最大的木料行了。便是官爺要蓋個長安的院子,這院裏的木料也夠用的很。”商人毫無壓力地吹噓着。
“那若是要興建一座城呢?”
“也無妨......是何物?”商人愣了一下。
劉恭提醒道:“一座城。”
說完,劉恭瞥了眼米明照。
米明照立刻上前說:“別駕欲採買胡楊木、松木各數百丈,足量紅柳杆,諸如陳年紅松等大徑木,別駕亦願採買。”
“數百丈?”
商人頓時露出了爲難的表情。
他看了眼院裏的木材。
方纔誇下的海口,現在彷彿成了笑話,但更讓商人犯難的是,這可是對官員誇的海口。
若是這位官爺當了真,傾家蕩產都算輕的。
“你與本官如實說來。”劉恭倒是不惱,“這城中,可有如此多的木料?”
“回官爺,絕無。”
見劉恭的態度溫和,商人立刻改了口。
隨後他滔滔不絕地訴起了苦。
“官爺有所不知,這河西自古以來,便是缺木少林,皆是靠着中原輸送。可自打甘州回鶻佔據商道,中原商路阻絕,着實是難尋木料。”
說着,他指向了角落的松木:“如此一根松木,若在中原,只需得一貫錢,可到了這兒,便要整整七貫錢。”
“賣得這般貴?”劉恭皺起了眉頭。
商人所言的,應是北方的價。
到了江南地方,木料更賤,仿若隨手撿來似的,根本賣不出價。
果真是人離鄉賤,物離鄉貴。
到了這河西,木料比人命都貴上幾番。
“官爺,除去甘州回鶻,這一路上的腳錢、草料錢、關卡稅錢、駱駝折損錢,哪樣不都得算在木頭上?說句難聽的,這一根好木到這兒,比一車絲綢都難運。”
說着話時,商人走到了角落裏。
金琉璃退了一步,到一旁去與老貓人聊天。
而劉恭上前,跟着商人一道,走到了角落纔看到,這兒還擺着一根木頭,以厚氈布裹着,彷彿珍寶般呵護着。
商人伸手掀開一角。
淺褐的色澤,紋理緻密,通體板直,即便在這乾冒煙的地界,看着依舊透出油脂感。手指叩一下,回聲清脆篤實,是實實在在的好料子。
“官爺,您若是要建城,需得要大梁,這靈州來的老杉木,便是最好的料子。”
“那需得多少貫錢?”劉恭試探地問道。
商人沉吟片刻道:“八十貫。”
“八十貫?”
劉恭頓時眉頭緊蹙。
這錢莫說是買木頭了,便是買十條人命都夠了。
“官爺,我親弟弟都折在了這根榆木上,他臨死前還囑託我,這木頭好,不可做棺材,要拿去賣出了價。官爺,若不是你要,尋常人家我都不願意賣。”
商人說話時,眼淚彷彿都要掉了出來。
看着他這副模樣,劉恭心中可謂感慨萬千。
怪不得張淮深不同意。
節帥雖老,可也正因爲老了,才知曉這其中艱難,耗費幾何。
正當劉恭思考着時,金琉璃卻悄然來到劉恭身邊。
方纔去報信的老貓人,見着金琉璃靠過去,微微鬆了口氣。
“郎君,請先去別處。”金琉璃低聲說道。
劉恭先是愣了一下。
但與金琉璃的眸子對上,看着她那雙堅定的眼睛,劉恭察覺到這其中,似乎有些可以周旋的地方。
於是,劉恭不做言語,直接轉身離去。
看着劉恭要走,商人立刻快步上前挽留。
“官爺,七十貫!”
“六十貫也行!”
“五十貫總成了吧!”
沒喊幾句,當劉恭退出院外,阿古攔住了商人。望着劉恭的背影,商人捶胸頓足,嘆惋着這筆大生意沒做成。
而到了院外,尋了個清淨的地方,劉恭立刻面向金琉璃,疑惑地開了口。
“爲何喊我出來?”
“方纔那老貓人是焉耆人。”金琉璃回答道。
劉恭又問:“與採買木料有何關係?”
“他說,若要築城,不必用那麼多木料,只需得去城外,尋些老石匠來,便可按我族的辦法,建個小城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