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淮深沉默不語。
他看着劉恭,似乎想從劉恭的臉上,找到些情緒,但劉恭只是平靜地回看着他。
只是這股平靜之下,彷彿蘊含着洶湧的浪潮。
“節帥,河西諸地仰賴往來客商,亦需得農稅支撐。若是棄了地,看着興許是省了錢,每年皆可少耗費數千銀兩。”
“可若是棄了地,那些禍患便不會來了嗎?”
劉恭的手猛地落在輿圖上。
旋即,如同一道利劍,由漠北刺向河西。
張淮深的眼眸微微一動。
此番動作,就像利刃刺在他心頭,更是直接表明瞭河西的現狀。
河西是一條狹長的地帶。
祁連山腳下,不到二十公裏寬的山腳綠洲,繁榮富裕卻異常脆弱,只要稍有遊騎南下劫掠,一切能盈利的生產、活動,皆要因戰事而停下。
此前,河西有來自大唐的支持,源源不斷從中原運送糧草,支撐着脆弱的河西。
但如今是歸義軍統治。
唐廷對地方藩鎮格外提防,對於歸義軍更是戒備重重,生怕歸義軍成爲安祿山第二,直接由隴右進軍關中。
因此現在的河西,不能再如過往那般,等待着中原支援。
河西需要自立。
“若無北方屏障,屆時遊牧部族南下,襲擾酒泉城郭,焚燒城外農田莊稼,擄掠百姓,事後補種莊稼、撫卹傷亡,花的何止幾千兩白銀?”
“況且,商道受阻,糧稅不收,如此情況之下,又能支撐幾年?看似度支少了些,實則財稅亦受損,兩相權衡之下,倒不如禦敵於國門之外,將災禍擋在境外,纔是正道!”
說到最後,劉恭的情緒有些激動。
他用力地敲在案幾上,眼裏彷彿裹着怒火。
劉恭向來不認可棄地。
文臣墨客,向來空談息兵省費,動輒主張棄邊地、縮防線,可每一次棄地,換來的從不是安寧,而是外敵的得寸進尺。
尤其自中唐以來,漢族氣質愈發內斂,棄地論甚囂塵上。
這便是劉恭不能容忍的。
因爲中唐的文人騷客,從未想過一個問題。
他們能棄地,是因爲他們的祖輩,已經爲他們打下了足夠大的江山。棄了漠北尚有朔方,棄了北庭尚有西域,棄了遼東尚有幽雲。
可後來呢?
契丹佔幽雲,回鶻陷西域,西夏佔朔方。
到了宋朝,無地可棄之時,這幫文臣才意識到,來自外族的刀鋒,直接抵在了漢人的脖頸上,令漢人退無可退。
這才推出《六國論》,闡明瞭“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的道理。
但那時又有何用?
漢人已經在汪洋般的蠻夷包圍中,幾乎無法脫身,直到最後神州陸沉。
如此情形,劉恭並不想見。
在這河西一路走來,他見了太多亡國奴,見了太多家國破滅之人,是如何飽受凌辱的。
“節帥,不論如何,某必興建此屏障。”
劉恭強硬地說:“節帥若是應允,許我糧草財帛,某便謝過節帥。若節帥不許,某也自當興建,即便因此身死,也當是爲遺澤後世!”
張淮深沉默了。
興許是劉恭的話語,令他有些感觸。
又或許,是這番慷慨激昂的表態,使他想到了某些古人。
最終,張淮深嘆了口氣。
“如何去做,是你自己的事。”他慢慢地說,“只需記得,若要辦事,需得權衡好各方利弊,膽大心細。”
“晚輩曉得。”
劉恭收起了方纔的態度。
他微微後退半步,向着張淮深拱手行禮。
張淮深的表態已經很明確了。
對於劉恭的請求,從他的閱歷來看,他並不是很支持,但也表達了默許。
能讓劉恭放手去做,對劉恭來說,便足夠放心了。
好歹沒阻攔自己。
“那二千兩銀子,我差遣主簿清點。”張淮深說,“大約三日內,折成布匹、粟米,給你備齊,再配二十匹駱駝。”
“多謝節帥。”
劉恭再次道謝。
比起銀兩,他確實更需要實打實的糧草布匹。
看着張淮深不再言語,劉恭也知道,自己該離開了。
他轉過身去,沒有猶豫,快步離開張淮深的庭院,於沙州城東北角收拾出一間庭院,在那裏住了下來。
接下來,便是交接龍家奴。
前來接收龍家奴的,便是沙州城的主簿。
他對劉恭的態度相當諂媚。
但面對龍家奴,他便瞬間換上了醜惡的嘴臉,彷彿喫人的閻羅般,恐嚇着那些龍家奴。
一時間,庭院外哭天喊地。
劉恭躲在庭院當中,學着張淮深的功法,只要自己看不見,那就是沒有。
金琉璃不以爲然。
她毫不避諱,畢竟她自己也曾爲奴,甚至直到現在,她的合法身份依舊是奴,只是跟在劉恭身邊,令她的日子好過了些。
每當窗外響起哭喊聲,那雙毛茸茸的橘貓耳,便會不耐煩地向後甩一甩,貓尾也左右搖晃着。
米明照端坐在劉恭對面,聽着外面的哭喊,不時瞥向窗外。
她的心中還是有些不安。
畢竟常年久居祆神廟,雖然處理多了公文契約,但真面臨血淋淋的交易時,米明照還是反覆絞着衣角,羽翼也收在手臂兩側。
“唉,真是擾人。”
劉恭搖了搖腦袋。
“此地真是吵鬧,這幫龍家人,來襲酒泉城時,倒不見他們如此哭喪,真是些晦氣的東西。”
“官爺......”米明照輕聲開口,想要提醒劉恭。
“可有事?”
當劉恭猛然回話,米明照又哆嗦了一下,重新縮了回去,彷彿有些畏懼。
看着她的模樣,劉恭也大概知道。
她心裏不太好受。
既然如此,那便更該學張淮深了。
“明照,我得問你一事。”劉恭湊到米明照身邊。
見劉恭忽然湊來,米明照驀地臉紅,看到還在屋內的金琉璃,更是垂下了頭,彷彿不敢說話似的。
“官爺...此刻不便溝通神意......”
“不是溝通神意。”
劉恭輕拍了一下米明照的腦袋,將其中的廢料拍出。
待到米明照稍微正常了些,劉恭才說:“你可曉得,若我要建一座小城,需得要多少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