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都世田穀區成城,東寶撮影所。
這座東京最大的攝影基地,歷來是拍攝室內劇的首選。
日光透過稀疏的梧桐葉酒下,在地面投下斑駁的光影。
三浦友和身着簡潔的深色工裝,帶領着一羣劇組工作人員恭敬地站在門口,
目光不時望向遠處的路口。
門口早已圍聚了一大圈人,大多是山口百惠的忠實粉絲。
舉着印着她頭像的牌子,小聲交談着,
見到三浦友和這個之前她們痛罵的對象時,表情也變的友善了些。
人羣中還夾雜着不少年輕身影,二十一歲的高田美和就混在其中。
她手裏緊緊攥着一本嶄新的《媽媽再愛我一次》單行本,
書的內頁裏,還夾着一張從雜誌上剪下來的張東健照片。
她指尖反覆摩挲着照片邊緣,
和身邊幾個少女嘰嘰喳喳地分享着對小說和演員的喜愛,
可話沒說兩句,目光就又不受控制地飄向路口,
腳尖微微踮起,滿臉期待地張望着,連呼吸都比平時急促了些。
今天張東健會來參觀拍攝現場的消息,是講談社特意放出來的。
高田美和本就是山口百惠的死忠粉,
最初正是因爲得知偶像要出演改編電影,
纔去讀了《媽媽再愛我一次》的原著小說,
也由此認識了作者張東健。
能讓山口百惠這般看重並親自出演,
她對這位年輕的中國作家本就多了幾分好感;
後來《情書》發行,她連夜讀完,
書中那種細膩綿長,帶着淡淡遺憾的青春情愫徹底擊中了她,
從此便成了張東健的忠實書迷。
她收集了所有能找到的關於張東健的報道,
把《情書》讀得頁角都捲了邊,
甚至會對着書裏的文字想象他寫作時的模樣,
連日記本裏都寫滿了對他的崇拜與隱祕的喜歡。
對她而言,能同時見到偶像演員和喜愛的作家,簡直是雙倍的幸福,
哪怕只是遠遠看上一眼,也足夠讓她欣喜許久。
沒過多久,遠處傳來一陣汽車引擎聲,
人羣瞬間安靜了幾分,隨即爆發出巨大的歡呼聲。
高田美和的心臟猛地一跳,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舉起了手裏的單行本,
踮着腳拼命往前擠,視線死死鎖定着那輛緩緩駛來的轎車。
當張東健的身影出現在車門邊時,她感覺自己的呼吸都停滯了,
眼眶瞬間發熱,忍不住跟着人羣大喊起來:
“東健君!這裏!我是你的書迷!”
她的聲音因爲激動而微微發顫,手裏的書舉得更高了,
恨不得把夾在裏面的照片也展示給張東健看。
三浦友和見狀,立刻帶着工作人員快步上前解圍,在人羣中闢出一條小道。
張東健對着粉絲們溫和地揮了揮手,
目光掃過人羣時,恰好與高田美和望過來的眼神對上了一瞬。
高田美和瞬間僵在原地,臉頰“唰”地一下紅透了,
連喊叫聲都停了下來,手裏的書差點掉在地上。
她看着張東健溫和的笑容,整個人都懵了,
直到張東健跟着三浦友和走進劇組,她才反應過來,
捂着發燙的臉頰,心臟還在砰砰直跳,
身邊的少女們湊過來打趣她,她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只是望着劇組入口的方向,嘴角抑制不住地往上揚。
劇組內部一片忙碌,
場記板、燈光架、攝像機各司其職,
一場戲份正在緊鑼密鼓地拍攝中。
張東健放輕腳步,抬手示意三浦友和不必聲張,
就站在片場邊緣的陰影裏,安靜地觀摩着。
這還是他第一次走進真實的電影拍攝現場,
對眼前的一切都帶着幾分好奇。
目光很快被片場中央的身影吸引。
飾演媽媽秋萍的山口百惠,穿着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旗袍,
頭髮簡單挽在腦後,臉上不施粉黛,
眉眼間卻盛滿了溫柔與隱忍。
“卡!準備開拍,各部門注意!”
副導演的聲音落下,
片場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遠處傳來的輕微風聲。
小演員飾演的阿明,穿着洗得泛黃的小褂子,
小小的身子在破舊的院門口。
他望着山口百惠飾演的秋萍轉身的背影,長長的睫毛先顫了顫,
隨即緊緊抿住嘴脣,小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
原本亮晶晶的眼眶瞬間蓄滿了淚水,卻倔強地忍着沒掉下來。
“媽媽??”
他試探着喊了一聲,聲音又輕又軟,帶着孩童特有的奶氣,
尾音卻控制不住地發顫,
像被風吹得搖晃的蘆葦,滿是不安與委屈。
秋萍的腳步猛地一頓,像是被這聲呼喚釘在了原地。
她垂在身側的手驟然收緊,
指節用力到泛白,連帶着肩膀都控制不住地輕輕顫抖。
風吹起她鬢邊散落的碎髮,
拂過她蒼白的臉頰,她卻始終沒有回頭。
誰也沒看見,她眼眶早已紅透,
淚水在眼窩裏打着轉,硬是被她硬生生憋了回去。
她深吸一口氣,胸腔劇烈起伏了一下,
像是要把所有的不捨與痛苦都嚥進肚子裏,
隨後腳步抬得更高,走得更急,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帶着決絕的沉重。
“媽媽!你別走!”
阿明再也忍不住了,積攢的淚水“唰”地一下滾落下來,
順着稚嫩的臉頰往下淌,滴進衣領裏。
聲音裏帶着撕心裂肺的哭腔,
原本清亮的嗓音瞬間變得沙啞。
小小的身子跌跌撞撞地追了上去,
伸出纖細的小手拼命往前抓,
想要抓住媽媽的衣角,指尖卻只擦過一片虛空。
腳下一絆,他重重地摔在粗糙的石板路上,
膝蓋被磨得通紅,滲出血絲,
可他連疼都顧不上,趴在地上仰着頭,朝着秋萍的方向伸出手,
一遍又一遍地哭喊:
“媽媽!媽媽你回來!我要媽媽????我不要你走!”
哭聲裏滿是絕望的恐懼,
像一把小錘子,一下下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這哭聲太過真切,帶着孩童最純粹的恐懼與無助,
瞬間揪住了在場所有人的心。
“阿明??”
秋萍再也繃不住了,
猛地轉過身,積壓的淚水瞬間衝破防線,
順着臉頰洶湧而下,砸在衣襟上。
她忘了僞裝的堅強,忘了所有的顧慮,
快步朝着阿明跑過去,裙襬被風吹得翻飛。
蹲下身的瞬間,她一把將阿明緊緊摟進懷裏,
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孩子嵌進自己的骨血裏。
“我的阿明......媽媽的乖阿明......”
她的聲音哽咽得不成樣子,帶着壓抑許久的崩潰,
嘴脣貼在阿明的頭髮上,
一遍遍地呢喃,淚水混着心疼滾落,浸溼了阿明的小褂子,
“對不起,是媽媽不好......媽媽也不想走,媽媽捨不得你啊......”
她的手輕輕撫過阿明摔紅的膝蓋,指尖帶着顫抖的溫柔,
又怕碰疼了孩子,動作輕得像羽毛。
阿明被媽媽抱住,哭得更兇了,
小小的身子一抽一抽的,像是要把所有的害怕都哭出來。
小手死死攥着秋萍的衣角,腦袋埋在秋萍的懷裏,含糊不清地哭喊着:
“媽媽………………不要走......我會聽話......我再也不惹你生氣了......”
每一個字都裹着濃濃的依賴與恐懼,讓秋萍的心像被刀割一樣疼。
她輕輕拍着阿明的背,一下又一下,嘴裏不停安慰着,
可自己的哭聲卻止不住,兩人的哭聲交織在一起,
在空曠的院子裏迴盪,滿是生離死別的酸楚。
片場裏靜得可怕,連風吹過的聲音都清晰可聞,只有兩人的哭聲在空氣裏瀰漫。
不少工作人員都紅了眼眶,悄悄別過臉,用手背擦拭着眼角的淚水;
有人抿緊嘴脣,努力壓抑着情緒,肩膀卻還是忍不住輕輕顫抖。
張東健站在原地,心頭泛起一陣密密麻麻的酸澀。
他寫小說時構想出的場景,被山口百惠和小演員用最細膩的表演具象化。
秋萍的隱忍與崩潰,阿明的依賴與恐懼,
每一個細節都真實得讓人心疼。
“卡!完美!”副導演的聲音打破了這份沉寂,帶着難以掩飾的激動,
“百惠桑,石堂?,你們演得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