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八羔子!”
楊主任恨鐵不成鋼,抬手啪啪兩大巴掌,抽得他後腦勺一片潮紅。
“這事沒完!”
好不容易逮到了這幫兔崽子的把柄,楊主任豈能輕易放過?
“沒有我的命令,誰都想走!”
楊主任衝趕過來的保衛科吩咐幾句,拽着鄒興國的衣服領子,像拎小雞一樣把他提出四車間,直奔領導辦公室而去。
岑書記不在家,老吳那人雖說是二把手,可面對這種事情,他也只會和稀泥。
說實話,眼下老楊就是想把事情鬧大,怕也有些難度。
但這並不代表要輕易放過這些小犢子!
此次放過了,下次他們就會更加有恃無恐,變本加厲!
水生對車間發生的“奪權事件”渾然不知,仍舊坐在自家的葡萄架下,翻看着小人書,喫着剛從地裏摘來的脆甜大西瓜。
偷得浮生半日閒.......
美滋滋!
阮明意從外邊走進來,擦擦額頭上的汗水,見他翹着二郎腿,一臉愜意的坐在那,噗嗤一笑,“我當是誰呢,原來是陳老太爺,妾身給陳老太爺請安了!”
“愛妻請起!”
水生裝模作樣擺擺手,胳膊上就被擰了一下,疼得他直呲牙。
“咱們明天早點走吧!”
“你和咱媽都談好了?”
“嗯!”
阮明蕙坐在他身邊,接過西瓜咬了一口,“嬸子說,要把三轉一響什麼的都備齊,我說不用,就要一臺縫紉機,再把屋子收拾收拾,粉刷一遍就行。”
水生想起了什麼,從口袋裏掏出一個錢夾子遞給她,“我這幾個月攢的錢都在這了,剛纔媽又把我驢了一頓,怪我花錢大手大腳,說以後讓你管錢。”
阮明蕙心裏一暖,一定是婆婆考慮到我的工作問題,爲了讓我安心,才讓水生哥把家裏的財政大權交給我。
“你給,那我就接了啊!”
大小姐故意逗他,水生尷尬一笑,“給......給你,我最不願意管錢了!”
“呦,主動上交工資的都是好男人!”
阮明蕙笑着把錢夾子接過來,從裏面掏出一沓票子,當着他的面,一張張數完,又從裏邊拿出不少糧票布票肉票之類的,都是廠子每個月固定配額下來的。
“我也有錢!”
她挑挑眉毛,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包了好幾層的手帕,打開。
都是去市裏“投機倒把”和賣山貨賺來的錢。
看那厚度,少說也有一百多塊。
她拿過錢夾子,將兩份錢合在一起,又從頭到尾數了一遍。
水生放下小人書,饒有興致的看着這個小小管家婆點家中財產,這是幾個意思?
“咱倆還分什麼你的我的,總之都屬於咱們這個小家的,以後誰賺了錢就都放進這個錢夾子裏,再在裏面放一張紙條,進錢出錢的時候,在紙條上記一下就行。”
她一甩頭髮,把厚厚的錢夾子遞到水生手裏,“陳大老爺,你看妾身這麼安排,合你心思不?”
“卿真乃吾家賢內助是也!”
“切,還拽上了!”
阮明蕙抓起西瓜咬了一口,“剛纔我數了,咱倆現在加起來一共有四百五十七塊三毛七分錢,除去要買的塗料,還要做幾套桌椅板凳,要不等將來叔嬸去城裏,都沒個坐着說話的地方,對了還得買個新水壺,家裏的水壺都漏
氣了。”
“還要置辦三轉一響......”
“先把縫紉機買了就行,我好做針線活,其餘的等以後有錢了再湊吧!”
“行,就當是我欠你的,明年年底之前一定給你補齊……………”
“說話算話哦陳大老爺!”
梁秀娥站在門外,隔着柵欄,一臉笑容看着有說有笑的小兩口,天見可憐,我生了三兒一女,娶來三個兒媳婦,唯獨最小的這個最合我心思!
不但人長得標誌,這爲人處世也是溫婉謙和,恭順有禮,不像那倆潑婦,張口閉口媽,簡直丟盡了我們陳家的臉面!
只要能本本分分,踏踏實實過日子,照樣是我的好兒媳婦!
日子是自個過的,臉面是自己掙的,喫了上頓沒下頓,不也照樣讓人笑掉大牙?
想到這她捏捏口袋,也掏出一個手絹包,一層層打開,裏面赫然躺着三十塊錢。
其中還有十幾塊是前陣子水生回家時偷偷放進笸籮裏的。
她用紅紙把這三十塊錢包了,推開院門,衝阮明蕙招招手,把她叫到一邊,嘁嘁喳喳說了一陣。
水生歪歪頭,看倆人不停推辭着什麼,聳聳肩,不用問,我媽這是相中了蕙蕙,按照農村的規矩,給她塞紅包呢!
陽光正好,狸花貓趴在頭頂的葡萄架上,垂下一條粗壯的貓尾巴,發出輕微的呼嚕聲。
胖貓睡着了。
房檐下的小燕子們嘰嘰喳喳叫着,落在門口的電線上,在父母的帶領下學習飛翔,爲即將到來的遠行做準備。
麻雀三五成羣落在葡萄架上,專挑個大脆甜的葡萄喫,有的啄了兩口就停下來,歪着頭看着在樹下看書的陳水生,眨眨黑黑的小眼睛,滿是好奇。
水生打了個哈欠,如此愜意的時光,恰如白駒過隙,轉瞬即逝!
明天又要早起趕客車回城去!
不知道廠子現在怎麼樣了,我這一走,肯定有人要拿反應釜做文章,蹭功勞。
鬧吧!
使勁鬧!
我倒要看看,四車間離了我,是不是真的就轉不動了。
阮明蕙最終只是象徵性的收了兩塊錢,興高采烈跑回來,把錢遞給他。
“哥,又入賬兩大元!”
“呀,我媳婦真是錢的耙子!"
水生哈哈一笑,“等會喫完飯,我帶你去村子親戚家都轉轉,認認門,估摸着還能收個三塊五塊的紅包。
“你這臉皮,比城牆都厚!”
阮明蕙笑着捏捏他的臉,“哥,我聽嬸子說,村後就是一個大水泡子,裏面還有魚,要不咱們去撈魚吧!”
“那還等什麼,走起走起!”
他一把拉住阮明蕙的手,趴在葡萄架上的狸花貓懶懶喵了一聲。
記得給喵子帶幾條回來!
一大清早,天還沒亮,水生和明就坐上馬車,全家人的依依惜別下直奔公社。
他們將在那裏搭乘客車,返回謀食的城市。
“閨女,有空就跟水生回來!”
“知道了......媽!”
阮明蕙遲疑了一下,終於喊出了那個象徵親近關係的稱謂。
“誒,好兒媳婦!”
這一刻,梁秀娥鼻子一酸,眼淚在眼圈裏直打轉轉。
馬車漸漸遠去,阮明蕙不停的衝送別的“親人”們揮手告別,直到他們的身影越來越小,隨着清晨的曙光消失在茫茫地平線上。
“咱們去老姑家嗎?”
阮明蕙猶豫再三,最終還是問出這個要命的問題。
水生看看趕車的父親,想想又搖搖頭,“還是別去了吧。”
唉!
陳俊文嘆了口氣,掄起馬鞭打出個響。
膠皮車輪碾着黑土路,留下兩條長長的車轍,向着遙遠的半截溝公社迤邐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