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北。
鍾會軍營。
鍾會軍營原本在定軍山下,那座大營建造得極好,防禦力完全不遜色一座城池。
他退兵來到這裏後,也建造了一座堅固的大營。並在之後持續建造各種防禦工事,以增強防禦力。
營內有數千民夫,現在或挑土,或運送木材,或夯實土地,建造夯土建築。
士卒也沒有閒着,部分士卒輪換站崗,巡邏,加強戒備。部分士卒在場上操練。
習練長矛、劍術,箭術。
整座軍營就像是一臺精密的機器,正在一絲不苟的運轉着。
中軍大帳內。
大門口擺放着一座屏風,屏風上掛着一張與屏風齊大的山水地圖。
鍾會與主簿劉遠,兩兒子鍾邕、鍾毅各自而坐,各人的表情都很輕鬆。
鄧艾被殺,確實影響了魏軍的士氣。
但司馬昭西鎮長安,給了鍾會極大的支持。
現在他們的腰桿又粗了起來。
鍾會抬頭看着前方地圖,臉上露出得意之色,說道:“我守着陽平關、漢水,佔着進出漢中的各山道。關中之糧、之兵、之民夫,可以源源不斷的運來漢中。”
他驕矜之色更濃,昂首挺胸道:“我佈下的營寨無懈可擊。姜維、劉諶雖然有十萬之兵,也只能望洋興嘆,而不敢襲擊我。”
劉遠的臉上露出振奮之色,八成認真,二成奉承,對鍾會行禮道:“將軍說的是。姜維號稱智將,劉剛斬鄧艾,虎步巴蜀。現在他們雄兵十萬,卻不敢進攻漢北。而接應百姓前往漢南屯田種小麥,就是因爲他們無計可施。”
頓了頓後,劉遠深呼吸了一口氣,面色紅潤道:“蜀國國小民弱,如何是大魏的對手?更何況將軍在漢北屯田。互相消耗,時間一久,蜀軍就會缺糧。屆時將軍再發雷霆之力,渡過漢水,一戰可以擒拿姜維、劉諶,滅蜀國。”
鍾邕、鍾毅齊齊點了點頭,轉頭看向鍾會,臉上盡是尊敬、佩服之色。
雖然鄧艾被殺,但是他們穩住了,進可攻,退可守。這都是因爲鍾會調兵遣將的緣故。
“哈哈哈。主簿吉言。”鍾會聞言哈哈大笑起來,很是受用。
劉遠拱手一禮,微微一笑。
鍾會收起笑容,站起來走到了屏風前方,目視地圖,目中精芒閃爍,似有所思。
劉遠、鍾邕、鍾毅三人見此互相對視了一眼,都是閉嘴不言,以免打攬了鍾會。
“噠噠噠。”卻在這時,一名親兵從外走了進來,對鍾會行禮道:“將軍。河內郡主簿何聲押送糧食來到軍中,正在帳外。”
鍾會皺起了眉頭,頗爲不爽。
“召他進來。”鍾會淡淡說道。
鍾會心狠手辣,威揚軍中。他的親兵都是他的心腹,但也都怕他。見鍾會露出這種神色淡淡的表情,親兵頓時心中一顫,低下頭來應了一聲,轉身走了出去。
“是。”
親兵的腳步匆忙,彷彿身後殺氣沖天的追兵。
“哼。”鍾會輕哼了一聲,臉上露出了矜嚴之色,揹着手回到了主位上坐下。
過了一會兒,河內郡主簿何聲從外走了進來。
他相貌不俗,肌膚白皙,衣冠鮮亮,氣質儒雅,雖然押糧而來,但身上卻沒有風塵僕僕的氣息,反而相當從容。
鍾會見此面色一級。
何聲進來後,先看了一眼大帳內的情況。等站定之後,對鍾會行禮道:“河內郡主簿何聲,拜見鍾將軍。”
他又從袖子內取出了一張絲絹。
劉遠立即站起,從何聲的手中接過絲絹,轉交給了鍾會。
“免禮。”鍾會說了一聲,伸手接過絲絹看去,面色頓時一沉。
河內郡是舊司隸的三河之一,在關中東北方,與河南郡隔黃河相望。
運送糧食的隊伍,人馬都要喫用。千裏運糧,十不到一。更別說要翻山越嶺,來到漢中了。
絲絹上記載着何聲出發前的糧食數目,現在大約還剩下多少軍糧,出發日期等等信息。
鍾會熟悉軍務,又博聞強記。他計算日期,再看送到的軍糧數目。便知道何聲在路上耽誤了至少五天時間,所以人馬多喫了許多的糧食。
鍾會雖然自稱“大魏國力強大,要與劉諶互相消耗”,但是千裏運糧,路上的不確定實在是太強了。
他其實也有些焦慮,看到糧食少了這麼多,心生憤怒。他放下絲絹之後,問何聲道:“何主簿。”
“在。”何聲從容道。
鍾會又看了看他的衣冠,面色緩了緩,這才問道:“不知主簿郡望在何處?是何人舉薦擔任河內郡主簿?”
何聲昂首挺胸,回答道:“回稟將軍。我家郡望在山陽,我祖父在武皇帝時做官到兩千石,家兄現下是河間郡守。沒有人舉薦我做官,是河內郡守楊公,以白璧聘我擔任主簿。”
鍾會忽然意興闌珊,定了定神後,對何聲和顏悅色問道:“原來是山陽何氏,有禮。”
何聲躬身還禮,英俊的臉蛋上盡是紅光。
鍾會問道:“我計算時間,主簿遲來了至少五天。可是路上遇到了什麼事情?”
何聲嘆了一口氣,搖頭說道:“回稟將軍,因連日下雨,道路泥濘難走。我在陳倉道上耽誤了四天時間。”
“將軍只看路程,便知我遇到了事情。將軍英明。”說完之後,他又抱拳行禮,半真半假的奉承了鍾會一句。
鍾會現在將二十萬精兵在漢中,智力超羣,又德行淺薄,天下聞名。
但百聞不如一見,何聲是真心佩服鍾會博聞,智力、能力。
要不是鍾會善於軍務,是不會知道他的路程變化,甚至不知道他帶來的糧食少了很多。
鍾會不僅德薄,而且不好應付。他原本挺擔心自己會因爲遲到而遭受鍾會懲罰,現在他放心了。
聽到奉承,鍾會很是受用,臉上露出笑容。但他還是謙虛了幾句,又與何聲說了幾句之後,他便派人請何聲下去休息。明天就走。
運糧民夫把糧食運到了,馬上就得走。民夫多住一日,就多喫一天糧食。
民夫還得把糧食帶回去一些,作爲路上喫用。
糧食不僅出河內是一個數目,到達他軍營又是一個數目,他能拿多少又是另外一個數目。
天下郡縣路程不一,有的走水路,有的陸路,匯聚到鍾會這裏的糧食,到底是多少,是個謎團。
司馬昭只能竭盡全力,儘量多運送來,而不能少了。
何聲走後,鍾會有些憂心。因爲道路不好走,運糧的隊伍又太多。
除了子午道實在難走,無法運糧之外。隊伍分開陳倉道、褒斜道、儻駱道,免得路上擁堵。
現在何聲在陳倉道遇到了連日大雨,不會是孤立。其他陳倉道的隊伍,都至少得耽誤四天時間。
糧食啊。
鍾會抬頭看了看地圖上的營寨佈局,依舊得意。但是糧食這個問題......
“將軍。河東郡功曹曹民,運糧至軍中。現在在帳外等候。”剛纔入帳稟報的親兵,又走了進來。
“讓他進來。”鍾會收斂心神,說道。河東郡就在河內郡的西邊,也位於黃河北岸。
“是。”親兵應了一聲,轉身下去了。
過了一會兒,曹民從外走了進來,行禮道:“河東郡功曹曹民,拜見將軍。”
鍾會皺起了眉頭,相比於何聲,此人衣冠寒酸,肌膚黑且粗糙,舉止透着寒門之氣。
鍾會舒展眉頭,劉遠再一次站起,拿過絲絹轉交給鍾會。
鍾會看完後,抬頭問道:“曹功曹有禮。”頓了頓後,他問道:“不知功曹郡望在何處?是誰人舉薦做了河東功曹?”
曹民心中咯噔了一下,勉強鎮定了一下後,行禮道:“回稟將軍。小人家門貧寒。因做事勤勉,而受到郡守劉公提拔,做了功曹。”
鍾會神色不變,目中寒芒閃閃,又問道:“我計算路程,你晚來了至少三日時間。
曹民深呼吸了一口氣,彎腰行禮,恭恭敬敬道:“回稟將軍,小人遇到連日大雨。”
“狡辯。來人。拉下去仗二十,以儆效尤。”鍾會冷聲說道。
“是。”帳外進來兩個親兵,一左一右把曹民給拖了出去。
曹民的臉色極爲難看,但卻不敢吭聲。
鍾會轉頭對劉遠說道:“軍情緊急,沒有糧食喫。人馬就都要餓死。如果下雨就可以延誤時間,我這漢中二十萬大軍,豈不是要不戰自潰?”
“將軍說的是。”劉遠恭敬行禮道。
“草擬表文,向朝廷說明此事。請朝廷罷了曹民的官,申斥河東郡守。”鍾會說道。
“是。”劉遠再一次躬身行禮。
鍾會這才滿意,站起來走到了地圖前方,揹着手觀看地圖,陷入了沉思。
不僅是鍾會運糧艱難。
漢軍也是。
但雙方都沒有退路,不斷的從後方調遣糧食過來,隔着漢水南北對峙。
時間如白駒過隙,匆匆而過。
時間來到了冬天。
魏界、漢疆的小麥都已經種下,等待明年收穫。
劉諶需要的戰船、建設浮橋的工具、攻城器械都已經準備妥當。
成都之兵更加精銳。
漢軍身懷利刃,殺氣自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