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霜如刀,嚴寒逼人。管事們見劉諶姿態、字句、語氣頓時心中一顫,愈發惶恐。
趙鈞鎮定一些,這莊子現在還是皇莊,他也是皇帝的官吏,而不是劉諶的屬官。
而且他早就聽說公子諶的大名了,可以說是“久仰久仰”。對劉諶的發言並不意外。
再退一萬步。哪怕他未來成爲了劉諶的屬官。勤勉辦事就行了。
給皇帝做工,其實與給豪族做工一個樣。遇到寬厚氾濫的主人,就多拿點。沒事。
遇到嚴苛的主人,就少拿點,或者不拿。
皇帝寬厚,公子諶嚴苛。
他的工作態度變一變就行了。
“是。”趙鈞愈發鎮定,躬身行禮道。
劉諶目中精芒一閃,察覺出趙鈞是個奸猾老吏。不過他也沒有多說,按劍站起下車,說道:“開始吧。”
“是。”趙鈞再一次躬身應是,轉身對身後的兩個管事交代了幾句。自己迎接劉諶進入莊園,不,前往大殿。
莊園幾乎原封不動,與諸侯王的身份不匹配,盡顯寒酸。
但唯獨這座大殿雄偉壯麗,可以撐一撐臉。
不錯......劉諶站在大殿前看了看,臉上露出滿意之色。
等進入殿宇之後,劉諶來到主位上坐下。趙鈞讓侍女端上來茶水。
劉諶與趙鈞這奸猾老吏沒什麼好說的,讓太監取出竹簡來看,把趙鈞晾在一旁。
趙鈞本有事要跟劉諶說,見狀只得暫時放下。
不久後,有人進來稟報說準備好了。
劉諶讓趙鈞先出去,自己帶着太監來到了旁邊的房間。
一應物品,太監已經準備好了。他們打開箱子,取出了布衣,普通的鞋履。
現在朝廷沒有嚴格的穿衣限制。所以鉅商超富都可穿戴蜀錦製品。
商人可以,百姓當然也可以。只是百姓囊中羞澀,平日裏以麻布,葛布衣服爲主。
劉諶這套衣服的料子,就是葛布。比麻布高級,比絲綢低級。
劉諶穿好衣裳之後,就在太監的簇擁下離開房間,來到了宮門口。
宮門前。
侍衛們或披堅執銳,或拿着弓矢,身軀緊繃,眼神警惕,嚴陣以待。
前方人頭攢動,男女都有,目測有一千餘人。正是莊子內的一百戶萌戶。
也就是未來北地王的“國民”。
身爲皇莊的萌戶,這些百姓不用服徭役、兵役,生活的比普通劉漢百姓好,但也好的有限,一眼便知是苦哈哈。
萌戶們低着頭不敢看公子諶,或多或少都緊張不安。
劉諶的目光從左向右,掃過萌戶。心中有同情,也有振奮。
借用一下【慈悲】這個詞。
都說劉禪寬厚,是個好人。劉諶是承認的。但這又沒有什麼好稱道的。
首先,劉禪是皇帝。
法律有寬窄。
太寬官吏就懈怠,大族就肆無忌憚。
太窄容易發生動亂。
寬或窄需要考慮當時的情況,進行調整。
秦朝的時候,法律太嚴太苛太暴。所以天下人都背叛了秦朝。劉邦還定三秦,暫時廢除一切秦法,與百姓約法三章。於是秦國百姓喜迎沛公。
漢末。法律太寬。
蜀中更是如此。
諸葛亮嚴刑峻法,約束官吏,壓制豪族。
百姓得到了實惠,以至於諸葛亮死後數十年,百姓都沒有忘記他。
這才叫大慈悲,大聖人。
劉禪寬厚,但於國家有什麼益處?對百姓有什麼益處?
所以劉漢亡國,終四百年炎漢。
就從這裏開始。劉諶深呼吸了一口氣,收回了目光。然後神色平靜道:“正如你們所知,所看到的。我今日要耕田。”
“我喜好財貨。而農田出產多少,由你們決定。你們好好耕田,豐收有賞。如果你們不好好耕田,秋收欠佳。或賣或罰。”
“如果上天不作美,或旱災或水澇,我不問責,反而要給你們口糧,撫卹你們。”
萌戶們聽了劉諶的話後,有人不知所措,有人若有所思,但都知道應聲。
“是。”
“嗯。”劉諶點了點頭,然後帶着百姓來到了事先準備好的一塊田上。
劉諶讓百姓圍觀,讓一名老農輔佐自己。他則解了鞋履,下去耕田。
也不是真的耕田,象徵性的弄一下。
彰顯自己重視農業。
天下大事,在農在桑。
等這塊田耕好之後,劉諶叫來趙鈞,遣散百姓回去農作。
趙鈞率領管事們,按照劉諶的命令遣散百姓。
百姓卻騷動了起來,沒有走。
趙鈞頓時皺起眉頭,準備發怒。
劉諶眉頭一挑,沒有說話。而左右的侍衛、太監都如臨大敵,立即上前把劉諶保護了起來。
百姓散開,有十幾位白髮蒼蒼的老人走了出來,說要求見劉諶。
侍衛見黑壓壓的人羣,心生遲疑。
劉諶笑着說道:“我也是初次下來這裏,沒有恩,也沒有暴。也就是無冤無仇,他們不是想殺我。更何況他們要殺我,也不會讓這些白髮蒼蒼的長者動手。放他們進來吧。”
他又轉頭對臉色有點難看的趙鈞,道:“鈞。你帶着管事們下去吧。”
劉諶覺得這件事情與趙鈞有關,先把這奸猾老官吏支走。
“是。”趙鈞想留下,但不敢這麼說,只得深呼吸了一口氣,躬身行禮後,帶着管事們轉身走了。
劉諶又讓侍衛散開,讓百姓們走遠一些。
騰出了他與十幾個老頭獨處的空間。
如果可以,劉諶想禮賢下士一番。但爲了維持人設,他只能握劍,稍顯冷淡的問道:“何事?”
公子諶聲名在外,現在又是這副姿態。
真是威風甚盛。
十幾個老頭面面相覷了一會兒,片刻後,一個最老的老頭,巍巍顫顫的上前行禮道:“我們請求公子,不要發賣萌戶。”
說着,老頭跪了下來。
其他人也都跪了下來。
這年代不流行跪拜,跪禮很重很重了。
讓十幾個老頭跪下,折壽。
劉諶維持人設,沒有叫他們起來。皺起眉頭問道:“爲什麼你們認爲我會賣了萌戶?”
他覺得很奇怪。
他要依靠一座座的莊子,養上許多的人口。然後率領壯士幹掉鄧艾。
他怎麼可能無緣無故賣了萌戶?
誰傳的謠,誰流的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