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玉聽聞陳豫邀請她去觀新船下水禮,微微一怔,隨即淡笑着婉拒:
“多謝陳把頭盛情。只是府中瑣事繁多,慈幼堂近來也頗多雜務,我怕是抽不開身,要辜負陳把頭的美意了。”
陳豫彷彿早料到她有此一說,並不急切,只閒閒地啜了口已溫的茶,溫聲道:
“文娘子客氣了。新船下水,是大事,也是常事。不光要請至親好友,也要請周邊的商行老闆、合作的貨棧東家、船上的常客,甚至往來相熟的牙人、力頭。”
“一來是熱鬧,討個彩頭;二來嘛……這碼頭、這運河,來來往往的不只是貨物,更是人情、是消息、是機會。”
他抬眼看向唐玉,目光清正,話卻點得明白:
“文娘子如今管着慈幼堂一攤事,日後採買藥材、添置器物、甚至擴展善緣,哪一樣離得開與人打交道?”
“與這些掌櫃、東家們混個臉熟,聽聽市面上的風聲行情,總好過只守着醫館那一方天地。”
“藥好,心誠,是根本。可這人脈、信息、乃至對世情的洞察,也是將事情做長遠、做穩妥不可或缺的助力。您說是不是?”
唐玉聞言,抬眸看向陳豫。
他臉上依舊是那副舒朗模樣,嘴角噙着笑,眼神裏卻藏着洞悉利害的狡黠與真誠。
他並非以情動人,而是以利相邀。
而陳豫所說的,倒的確是她未曾深想的一層。
她於內宅人情、於病患心思或許有些體會,但對於這市井商賈、貨物錢銀的往來門道,確是實實在在的一竅不通。
眼前這人,能從碼頭扛活的流民,短短數年攢下這份身家,統領船隊,其眼界、手段、對世情的把握,確有過人之處。
跟着他去瞧瞧,聽聽,或許真能學到些書本和深宅裏學不到的東西。
思及此,她心中那點疑慮與推拒便散了大半。
她微微一笑,朝陳豫頷首,語氣也多了幾分鄭重與坦然:
“陳把頭思慮周全,言之有理。倒是我見識淺薄,想得窄了。如此,便厚顏叨擾,跟着陳把頭去見見世面,學些本事。”
陳豫眼中笑意加深,舉杯虛敬了一下:
“文娘子肯賞臉,是陳某的榮幸。”
轉眼便到了新船下水當日。
唐玉早已向老夫人和慈幼堂的秦嬤嬤告了假。
自老夫人放權後,她出入自由許多,只需大致交代去處,無人會置喙。
她依舊遵循着以往的勤謹,只將時間安排得更靈活,哪邊事急便多顧着些。
這日,她特意換了身衣裳。
上身是水藍色杭綢窄袖褙子,下身配着月白色百褶羅裙,行動間如水波微漾。
頭髮挽了簡單的單螺髻,只用一支素銀點翠的蝴蝶簪固定,耳邊墜着一對小巧的珍珠耳璫,腕上戴了老夫人先前賞的赤金嵌碧璽丁香鐲。
她乘着那輛青帷小車,一路到了通惠河畔專泊大船的碼頭。
車簾掀開,溼潤的、帶着河水與貨物氣息的風撲面而來,夾雜着人羣的喧嚷。
下車後,抬眼望去,便被眼前的景象吸引了。
一艘巨大的簇新貨船,正靜靜地臥在延伸入水的滑道上,船身漆着烏亮的新漆,在夏日陽光下反射着沉穩的光澤。
高高的桅桿直指藍天,尚未升帆,已顯出不凡的氣派。
這大概便是陳豫口中的“八百料大船”了。
船頭前方的空地上,設了香案,紅氈鋪地,上面擺着三牲祭品、時令鮮果,線香青煙嫋嫋。
香案周圍,早已聚滿了形形色色的人。
有穿着綢緞袍子、頭戴瓜皮小帽的商行掌櫃,有帶着妻兒、衣着體面的貨棧東家。
有粗豪爽朗、聲如洪鐘的同行船老大,更有許多挎着籃子賣零食、擠在人羣裏看熱鬧的尋常百姓與碼頭力工。
人人臉上都帶着喜氣,互相拱手寒暄,笑聲、招呼聲、小販的叫賣聲、孩童的嬉鬧聲混成一片,熱鬧非凡,充滿了市井特有的鮮活生氣。
唐玉正饒有興致地打量着這陌生又生動的一切,錯眼間,竟看到兩個熟悉的身影。
正是之前來慈幼堂治過傷的趙大山和栓子父子倆!
趙大山換了乾淨齊整的短打,正幫着維持秩序,臉上是掩不住的興奮與自豪。
巧的是,趙大山一轉頭也看見了她,銅鈴大眼頓時一亮,隔着人羣就揮起粗壯的胳膊,咧開嘴大笑,然後撥開人羣,大步流星地朝她奔過來。
“文娘子!您可算來了!”
趙大山嗓門洪亮,引得周圍人都側目看來,他渾不在意,笑容憨厚又熱情,
“東家早就囑咐俺了,一定要給您佔個好位置!來來來,您跟俺來,前頭看得真亮堂!”
說着,他不由分說,便在前面開道,引着唐玉穿過人羣,朝香案前那片最核心的區域走去。
香案前,陳豫正與一位富態儒雅,商人打扮的老者低聲交談。
他今日也換下了平日那身棉布直裰,穿了一身靛青色雲紋團花杭綢直裰,腰間束着同色繡銀線的寬邊腰帶,勾勒出寬肩窄腰的挺拔身形。
頭髮用一根簡單的烏木簪子束得整齊,露出飽滿的額頭和清晰的眉眼。
這身打扮比他平時裏的模樣更顯正式矜貴,少了幾分江湖氣,多了幾分東家的氣度。
趙大山那大嗓門一喊:
“東家!文娘子來了!”
正與人說話的陳豫聞聲轉過頭來。
他的目光越過攢動的人頭,落在了她的身上。
從她水藍色的清雅衣衫,到她髮間那一點素銀點翠的微光,再到她沉靜望來的眼眸。
他眼眸明顯一亮,眸中盛滿了毫不掩飾的驚豔。
隨即,他臉上揚起朗笑,大步朝她走來。
“文娘子,”
他在她面前站定,目光在她身上流轉一圈,笑意從眼底漫到眉梢,
“今日你往這兒一站,連我這新船都要借你幾分光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