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玉處理完手頭瑣事,抬眼看去,陳豫仍立在原處,與小青的交談似已結束,他卻並無離去之意。
只閒閒地負手而立,目光似在打量堂內新懸的匾額,又似在等待什麼。
她略一思忖,緩步走了過去。
“陳把頭今日好興致,熱鬧看完了,還不走?”她在他身側不遠處停下,聲音平和。
陳豫聞聲轉過頭,黑亮的眸子落在她臉上,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碼頭的貨今日卸得早,兄弟們放了半日假。”
“聽聞有人給慈幼堂送金匾,順道過來瞧瞧熱鬧。不成想,熱鬧散了,倒有些口渴了。”
唐玉會意,引他到堂內一側用屏風略作隔開的清靜處坐下。
小青手腳麻利地送來一壺溫熱的、散發着清苦藥香的寧神茶。
唐玉執起素瓷茶壺,爲陳豫面前的杯子緩緩注滿琥珀色的茶湯,熱氣嫋嫋升起。
她放下茶壺,抬眼看向他,直接問道:
“不知陳把頭今日專程等我,是爲何事?”
陳豫端起茶杯,並不急着喝,粗糲修長的手指摩挲着溫熱的杯壁,聞言輕笑一聲:
“文娘子還是這般爽利。”
他啜了一口茶,才道,
“方纔聽人議論,送匾的乃是都察院的陳御史家。說起來,倒與陳某同姓。”
唐玉順勢接話,帶着幾分恰當的閒聊意味:
“確是巧了。陳御史家風清正,乃京城有名的書香世族。陳把頭也是姓陳,莫非……祖上有些淵源?”
陳豫放下茶杯,笑容不變,眼神卻透出幾分屬於江湖商賈的疏朗與不羈:
“文娘子說笑了。陳御史家是前朝就從江南遷來的詩書世家,根正苗紅。”
“陳某祖上,不過是黃河發大水時,從山東逃荒過來的流民,僥倖在運河碼頭扛活,攢下點辛苦錢,才勉強立住腳。”
“同姓陳,不過是天下姓陳的人多了去,着實攀不上半點關係。”
他話說得坦蕩,將流民、扛活這等在貴人聽來或許鄙夷的出身,說得平淡自然,反而更顯其豁達與底氣。
“原來如此。”
唐玉點頭,並不深究。
陳豫卻又將話題繞了回來,黑眸看着她,帶着毫不掩飾的探究與一絲戲謔:
“只是,陳某還聽說一樁奇事——陳御史那樣清貴的人物,竟有意收文娘子爲義女?”
他壓低了些聲音,語氣卻更顯玩味,
“這倒是讓陳某好奇了,文娘子與陳府,究竟是怎樣一段‘淵源’?竟能讓御史大人破格至此?”
唐玉神色未變,依舊是那套對外說辭,語氣懇切:
“陳把頭說笑了。不過是陳夫人先前患病,我爲慈幼堂辦事,恰好在旁協助林娘子,又見陳二小姐年幼心焦,多勸慰了幾句。”
“陳御史夫婦仁厚念舊,竟將這份微末功勞記在心上,甚至提出義女之請,我心中實在惶恐,愧不敢當。”
陳豫靜靜地聽她說完,沒有立刻接話。
他盯着她看了幾息,那目光並不銳利,卻沉靜得彷彿能看進人心裏去。
然後,他幾不可聞地低哼了一聲,身體向後靠進椅背,抬手捏了捏自己的眉心,臉上竟浮起一層淡淡的,近乎憂鬱的悵然。
“看來……”
他開口,聲音比方纔低啞了幾分,帶着一種被辜負的澀意,
“文娘子始終未曾將陳某當作可交心的友人。這般滴水不漏的場面話,說與旁人聽便罷了,對陳某……也如此見外麼?”
他生得一副好相貌,劍眉星目,鼻樑挺直,此刻微蹙着眉,眼睫低垂,薄脣輕抿,那副落寞神情,竟無端顯出幾分惹人心軟的憂鬱俊美來。
他甚至還瞥了唐玉一眼,那眼神複雜,帶着點控訴,又帶着點自嘲地嘆了口氣。
若是旁人,見他這般“黯然神傷”,怕是要心生愧疚,覺得自己當真辜負了一份赤誠友誼。
可唐玉看着他。
這個在運河碼頭與各方勢力周旋,統領數條船數百船工,眼神精明如鷹隼的陳把頭。
此刻卻在她面前,爲她不肯說實話而“憂鬱惆悵”成這般模樣……
她突然覺得有些荒謬,又有些好笑。
緊繃的心絃莫名一鬆,一個沒忍住,帶着點無奈的笑聲便從脣邊逸了出來。
聽見她笑,陳豫臉上那層憂鬱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
他抬起眼,望向她,眼底那點狡黠與得逞的光芒一閃而過,隨即,他也舒展了眉眼,暢快地低笑出聲。
這一笑,方纔刻意營造的憂鬱氣氛蕩然無存,只剩下一片舒朗明快。
他笑起來時,眼角有細細的笑紋,整張臉都生動起來,俊逸的眉眼在堂內昏黃的光線下,愈發顯得迷人而富有生氣。
兩人相視笑了一會兒,方纔那點若有若無的試探與隔閡,彷彿也在這笑聲中消融了幾分。
陳豫笑罷,自己動手又倒了一杯茶,這次,他收斂了玩笑之色,目光鄭重地看向唐玉,語氣也恢復了平時的沉穩:
“所以,能告訴我嗎?當然,若真有不便,就當陳某沒問。”
唐玉迎上他不再掩飾探究、卻也並無惡意的目光,沉吟片刻,終究還是緩緩搖了搖頭,聲音溫和卻堅定:
“陳把頭,就當我……於陳府有些不足爲外人道的恩情吧。並非不信你,只是有些事,知道得越少,對彼此越好。”
陳豫定定地看了她兩息,沒有追問,很乾脆地點了點頭:
“好,我明白了。”
他不再糾纏此事,話鋒一轉,語氣變得輕快務實,
“前陣子從慈幼堂訂購的那批‘闢瘟癘氣散’和‘特效金瘡藥’,弟兄們用了都說好。”
“尤其是跑船時遇上悶溼天氣,用了癘氣散,患溼熱病的少了七八成。”
“金瘡藥止血生肌也快,價錢還比別家公道。底下那些粗漢都誇,慈幼堂的藥,實在。”
“能幫上忙就好,慈幼堂本就該惠及四方。”唐玉客氣道。
“所以,”
陳豫眉梢揚起,眼中閃着一種敏銳而熱切的光,也帶着一絲不容錯辨的欣賞,
“有樁喜事,想請文娘子同沾喜氣。”
“哦?陳把頭請講。”
“我在江州造船場訂的新船,過兩日吉時下水試航。”
陳豫的語氣裏帶着自豪,
“八百料的貨船,是今年運河上能跑的最大個頭了。自打下訂單起,就順風順水,工期沒誤,用料都是頂好的。”
他頓了頓,目光灼灼地看着唐玉,半開玩笑半認真地道:
“說來也奇,自打在慈幼堂遇見文娘子,陳某這跑船的生意,就好像真的沾了福星高照,一路順暢。”
“這次新船下水,是大事。我想請你來觀禮,用文娘子你的‘福氣’,給它開個光,鎮一鎮。不知……文娘子可否賞這個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