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榭晚宴後,夜色已深。
唐玉伺候老夫人安寢後,回到了下人房。
櫻桃正就着油燈縫補什麼,聽見門響,立刻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
“文玉姐,你可回來了!老夫人賞你的瓜,我湃在井水裏,就等你呢!”
櫻桃提了瓜上來。
“快,切了喫,解解這身暑氣。”
兩人就着木盆,也不用刀,唐玉用勺子挖出西瓜最中心的沙瓤,盛在小碗裏先遞給櫻桃,自己才就着瓜皮,慢慢舀着邊上的喫。
井水的涼意沁透了瓜肉,入口清甜脆爽,一天的燥熱彷彿都被撫平了。
櫻桃喫得眉眼彎彎,腮幫子鼓鼓,含糊道:
“唔……甜!不過,”
她嚥下瓜,咂咂嘴,
“比前幾日孟家表姑娘送來分給咱們福安堂下人的‘冰酪’和‘蜜漬金桃’,還是差了點意思。那冰酪奶香濃郁,入口即化;”
“金桃酸甜冰爽,喫一顆,喉嚨眼都跟着舒坦。到底是孟家的表姑娘,手裏過的好東西多,也大方。”
唐玉聞言,佯裝生氣,伸手就去拿櫻桃面前那碗瓜心:
“哦?我帶的瓜不好喫吶,那你別喫了,都留給我吧,我去找表姑娘討那‘喫一顆喉嚨眼都舒坦’的去。”
“哎喲!”
櫻桃叫了一聲,趕緊護住自己的碗,急急道,
“不一樣嘛!文玉姐送的瓜,是甜在心裏的實在!帶着……帶着一股特別的香味,喫了還想喫!哎喲,好甜好甜~”
她說着,故意舔了舔沾了西瓜汁的嘴脣,作勢就要往唐玉臉頰上蹭。
唐玉笑着側身躲開,伸手輕輕捏了捏她滑膩的臉蛋:
“就你嘴貧!快喫吧,仔細涼着胃。”
兩人笑鬧一陣,繼續分食甜瓜。
櫻桃啃着瓜,想起什麼似的,又道:
“說起來,文玉姐你有時不在府上,是沒瞧見。孟家表姑娘可會做人了,三天兩頭往各院送東西。”
“給福安堂送上好的銀耳和蓮子,說是給老夫人燉羹最潤;給清暉院送軟糯的米糕和虎頭小布偶,元哥兒可愛玩了;給大夫人和四小姐,不是時新衣料,就是精巧首飾。”
“如今吶,府裏上下,誰不說表姑娘心善熱絡,會疼人?”
唐玉點點頭,用帕子拭了拭指尖的瓜汁:“孟家小姐爲人處事,的確周全。”
話音落下,她眼前卻不由自主浮現晚宴時,孟氏對老夫人低語的情形。
那些關於“細心周到、體貼疼人、高嫁低娶、正和了冷硬性子”的話語,混着孟昭綾爲江凌川悄然安排靠枕的身影,一起湧上心頭。
是啊,他那樣的人,渾身是刺,心裏結冰。
缺的,不就是一個能細心妥帖、持之以恆去暖着他、照顧他的人嗎?
她輕輕呼出一口氣,目光落在指尖,彷彿不經意般輕聲問:
“櫻桃,你覺得……孟家姑娘與府上的二爺,可算……合適般配麼?”
櫻桃正專心對付最後一塊甜瓜,聞言,咂了咂嘴,歪頭想了想:
“這我倒是沒細想過。”
她湊近唐玉,壓低了聲音,道:
“不過,我冷眼瞧着,孟家表姑娘對二爺,怕是真有點那個意思。”
“前陣子二爺告假養傷,聽雪軒那邊可沒少動靜,今兒送碗溫補的藥膳,明兒遞瓶活血化瘀的膏藥,都是經了表姑孃的手,或是她身邊金縷送去的。消息靈通着呢。”
唐玉垂眸,看着自己擦得乾淨卻仍有些溼涼的手指,輕輕“嗯”了一聲:
“是啊,孟家姑娘……真是個再細心不過的人。”
櫻桃喫完瓜,心滿意足地嘆了口氣,又想起一事:
“對了,說起這個,大夫人的生辰也快到了。今年有表姑娘在府裏,怕是會辦得更熱鬧體面些。”
唐玉將用過的帕子疊好,順口問道:
“大夫人的生辰是哪一天來着?我有些記混了。”
“是五月底呢!”櫻桃篤定道,“三十號!我記得真真兒的!”
時光倏忽,轉眼便近了五月底。
這次孟氏的生辰操辦,她沒讓兒媳崔靜徽多插手,只說是“讓晚吟和她表姐學着理理家事,練練手”。
因孟昭綾年長,又確實在自家管過賬、見過場面,操辦一箇中等規模的宴席對她而言可謂得心應手。
故而大部分事務實則都經由孟昭綾之手調度安排。
竟是處處妥當,井井有條,連採買、佈置、人手分派這些瑣碎事,都安排得明明白白,賬目清晰。
連一向持重的崔靜徽看了,私下裏也不得不承認:“昭綾妹妹在管家理事上,確有一手。”
孟氏生辰當日,侯府中門敞開,處處裝點一新。
既不顯得過分奢華靡費,又在帷幔、盆花、器皿的選用搭配上,透着一股大氣雅緻。
收到請帖的孟家親眷、幾家通家之好陸續登門,更有一些想與建安侯府攀交或鞏固關係的人家,也提前遞了拜帖。
孟昭綾一一斟酌,該回的禮,該示的意,分毫不差。
陳御史家的拜帖,是在生辰前三日送到的。
孟氏知道此事的時候還疑惑,他們侯府與這鐵面無私的陳御史家向來沒什麼交情,也不知登門是要做什麼。
但總歸是給自己添顏面,她欣然應下,還給陳府發請帖。
生辰當日,天公作美。
辰時,孟氏便身着莊重的禮服,先至福安堂,向端坐於上的老夫人鄭重叩頭。
老夫人滿面含笑,賜下一套赤金頭面並兩匹上好宮緞。
接着,便在正廳接受晚輩賀壽。
世子與崔靜徽領頭,獻上壽屏與親手所做的鞋襪;江凌川與江驚羽隨後,禮數週全;江晚吟則獻上一幅自己畫的麻姑獻壽圖,逗得孟氏直笑。
孟昭綾作爲侄女,最後上前,奉上的是一卷手抄的鎏金佛經,並一對品相極佳的野山參,寓意福壽雙全,禮重,心意更誠。
巳時末,受邀的女客們乘着各色車轎陸續到來。
孟氏攜崔靜徽在二門處迎候,笑語寒暄,將一位位珠環翠繞的夫人、小姐引入內廳。
廳內,老夫人已端坐上首,受了衆人的禮,滿堂衣香鬢影,語笑嫣然。
唐玉穿着一身水綠色的夏衫,安靜地侍立在老夫人座椅側後方,目光平靜地掠過滿堂女眷。
她視線微微一凝。
在靠門邊的席位上,她看到了陳夫人和挨着她坐的陳佑安。
陳夫人今日穿了一身素雅的青色綢衫,臉上薄施脂粉,雖仍清瘦,但面色已非昔日的灰敗死氣,而是透出一種玉石般的溫潤白皙,眼神也清亮了許多。
陳佑安則乖巧地坐在母親身邊,一雙靈動的眼睛忍不住好奇地悄悄打量四周,直到她的目光與唐玉的視線在空中相遇。
小丫頭眼睛瞬間一亮,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彎起,露出一排糯白的牙齒。
她極小幅度地抬起手,對着唐玉的方向輕輕晃了晃,做了個打招呼的手勢。
唐玉心中微軟,面上不顯,只極輕微地對着陳佑安的方向,頷首微笑了一下。
午宴設在內廳,以一道精美的雲母屏風與外間隔開,外間設男賓席。
侯爺、世子、江凌川、江驚羽等人已在座,招待着陪同女眷前來的男客。
宴席開始,侯爺先舉杯,說了些吉祥祝壽的場面話,衆人共飲。
接着便是子女敬酒。
崔靜徽執壺,爲世子斟滿。
世子與崔靜徽雙雙上前,向孟氏敬酒,說了祝詞,孟氏滿面紅光地飲了。
輪到江凌川。
他今日穿了一身墨藍色繡暗竹紋的直裰,顏色比他常穿的玄色略亮,卻依舊襯得他面色冷白,身姿挺拔如孤松。
他離席上前,步履沉穩。
崔靜徽正要執壺,忽然想起什麼,“呀”了一聲,輕聲道:
“二爺,我恍惚記得,你近來似還在用着濟民堂調理的藥,醫囑怕是忌酒?要不,我給你換一壺清淡的果釀?”
江凌川剛欲開口,說一句“無妨”。
他身側,一道柔和卻清晰的聲音已輕輕響起:
“嫂子且坐,我來吧。”
只見孟昭綾已從自己席後起身,手中提着一把天青釉的瓷壺,步履輕盈卻穩當地走上前來。
她走到江凌川身側後半步之處,既顯親近,又不至並肩失禮,微微垂首,露出白皙優美的頸項線條。
她提起瓷壺,一股清淡的藥草香氣混合着酒香便隱隱散出。
“這是用青梅、枸杞並幾味溫補藥材浸的淡酒,不烈,也合藥理,正宜此時用。”
她聲音不高,語調溫婉從容。
江凌川的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和那握着壺柄的纖手上,停頓了一瞬。
孟昭綾今日顯然是精心妝扮過的。
一身水碧色纏枝蓮紋的夏衫,料子輕薄透氣,顏色將她本就白皙的膚色襯得愈發瑩潤,彷彿上好的羊脂玉。
髮間只簪了一支簡單的珍珠步搖並兩朵絨花,既不失少女嬌俏,又顯溫婉。
她微微垂首,露出線條優美的頸項和一小段細膩的側臉弧度,長睫如蝶翼,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柔和的陰影。
此刻,她全神貫注於手中的酒壺,神情是恰到好處的恭謹與專注。
脣角那抹若有似無的、柔順的笑意,在晨光下顯得格外沉靜美好。
任誰看了,都要讚一聲好一個端莊秀麗、宜室宜家的大家閨秀。
江凌川盯着她低垂溫順的眉眼片刻,終是沒再說什麼,只將手中原本的空杯,沉默地遞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