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不行。”
老人抬起頭,看了楊奇一眼,搖了搖頭,“那兩個小子,小時候還能跟貓狗玩到一起,長大了就不行了。豹子見了他們,該跑還是跑,該躲還是躲。”
“這是種天賦。”
林長野接話...
齊波話音落下,臨時指揮部裏一時靜得只聽見遠處水面上偶爾泛起的細微漣漪聲。幾位剛抵達不久的省外專家下意識皺眉,那位粗獷開口的老專家更是直接抬手摸了摸後頸,嘴脣微動,卻沒再出聲——不是被說服,而是被齊波那句“仙來是一家對外開放的野生動物園”釘住了。
這話聽着平實,細品卻像一枚沉甸甸的秤砣,壓住了所有理想化的保護方案。
李副處長端起桌上已微涼的茶水抿了一口,目光在齊波臉上停頓兩秒,緩緩點頭:“楊園長說得對。園區不是景區,遊客不是標本,管理不能只講‘科學’,還得講‘人情’。”
他放下杯子,轉向身旁的技術員:“小陳,把剛纔討論的分級管控方案再細化一層——核心水域半徑三百米內,物理隔離加電子圍欄雙保險;緩衝區設三道浮動浮標帶,配紅外熱感攝像頭實時監控越界行爲;外圍觀鳥棧道保留開放,但增設四塊動態信息屏,實時滾動播放白鰭豚生態科普、觀測禁忌與現場保護進展。文字要通俗,配圖要高清,語氣要誠懇,別寫成公告,要寫成‘邀請函’。”
“明白!”技術員迅速記下,指尖在平板上劃出框架。
這時,一直蹲在岸邊調試聲學設備的張老專家直起身,朝這邊走來。他手裏捏着一塊防水記錄板,邊走邊低頭看着上面跳動的波形圖,腳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穩當。走到指揮部邊緣,他將記錄板遞到齊波面前,指着其中一段密集的鋸齒狀信號:“楊園長,你看這裏。”
齊波湊近看去。波形圖上方標註着時間戳:18:47:23至18:52:11。下方一行小字備註:“高頻回聲定位集羣響應,持續時長4分48秒,信號源分佈呈三角擴散狀,主頻段120-135kHz,符合幼豚初學回聲定位特徵。”
“幼豚在練習。”張老專家聲音低沉,卻帶着不容置疑的篤定,“它們不是偶然闖入,是主動選擇。這片水域有它吸引它們的東西——不單是食物,還有聲學環境的‘舒適度’。水下背景噪音低於75分貝,遠低於長江幹流平均值。說明這裏的底質穩定,水流平緩,人類活動干擾極低。”
他頓了頓,抬眼掃過衆人:“所以,封禁不是目的,營造‘可棲居性’纔是根本。你們今天劃的每一道線,明天立的每一塊牌,都不該是爲了把白鰭豚‘圈起來’,而是爲了告訴它們——這裏,還值得留下。”
這句話像一瓢溫水,悄然化開了方纔隱隱繃緊的氣氛。
宋春芳輕輕拍了拍張老專家的肩膀:“老張,你這話說得比論文還準。”
張老專家擺擺手,從衝鋒衣內袋掏出一個巴掌大的黑色U盤,遞給齊波:“裏面是我剛導出的首段聲學原始數據,還有初步標記的七組個體聲紋特徵。你們園區如果有信得過的IT團隊,可以試着做本地化聲紋識別模型。不用多複雜,能區分母豚、成年雄豚和幼豚就行。以後巡檢人員戴個藍牙耳機,連上園區終端,聽見特定聲紋就能預判位置——比無人機瞎找強。”
齊波鄭重接過U盤,指尖觸到金屬外殼微涼的質感,忽然想起昨夜神識掃過溼地時,曾感知到水底深處幾處異常溫熱的湧泉口,常年恆溫18.3℃,恰是白鰭豚最適生存水溫區間。還有那些沉在淤泥裏的古河道殘跡,蜿蜒如脈,暗合長江故道走向……這些,他都沒說。
此刻,他只是點頭:“我們會連夜協調技術部,優先接入這個系統。”
話音未落,姜俊快步走近,壓低聲音:“園長,小塘鎮派出所的兩位民警到了,在警戒線外等着彙報。”
齊波頷首,示意帶進來。
兩名穿着執勤服的民警踏進遮陽棚,敬禮後簡潔彙報:“所裏接到通知後立即響應,已調取溼地周邊三公裏內所有公共視頻,重點篩查昨晚至今日下午的可疑船隻與人員。目前沒發現非法捕撈、垂釣或投毒痕跡。另根據村民反映,最近半個月,溼地西側蘆葦蕩裏夜間常有規律性燈光閃爍,疑似有人架設簡易觀測點,但未見明顯破壞行爲。”
“燈光?”肖雅立刻追問,“什麼顏色?持續多久?”
“藍白色,頻閃,每次亮約三秒,間隔二十秒左右。”年輕民警答道,“村民說像……像漁民用的誘魚燈。”
張老專家瞳孔微縮,脫口而出:“不對!白鰭豚視覺退化,依賴聲吶,根本不怕光。會用藍白光的,只可能是想拍清楚——或者,想用特定波長干擾它們的回聲定位!”
空氣驟然一緊。
李副處長猛地合上筆記本:“立刻查!調取所有進出園區車輛的行車記錄儀,排查近期有無改裝車、陌生牌照;同步聯繫市局網安支隊,溯源那片區域的無線信號熱點;另外——”他目光如刀,掃向齊波,“楊園長,園區監控有沒有覆蓋蘆葦蕩邊緣?”
“有。”齊波答得乾脆,“但角度受限,只能照到灘塗邊緣。不過……”他稍作停頓,聲音沉了幾分,“昨晚十一點十七分,我讓安保中心手動調取過那段錄像。畫面裏,有個人影蹲在蘆葦叢後,架着三腳架,鏡頭正對着水面。他沒開燈,但三腳架上固定着一臺改裝過的紅外夜視儀,鏡頭蓋反光很特別。”
全場靜默。
肖雅倒抽一口冷氣:“您……早就發現了?”
齊波沒回答,只看向姜俊:“姜隊長,按預案執行B級追蹤。把他手機基站定位、支付記錄、社交平臺搜索關鍵詞全給我列出來。注意,別驚動。”
姜俊肅然領命,轉身疾步而去。
張老專家卻突然笑了,搖搖頭:“小傢伙,你早知道,卻不聲張,是怕打草驚蛇,還是……另有打算?”
齊波迎着老人銳利的目光,平靜道:“我在等他再拍一次。”
“爲什麼?”
“因爲第一次拍,他只拍到了背鰭;第二次,如果他還敢來——”齊波指尖輕叩桌面,發出清脆一響,“他就會拍到幼豚睜眼的瞬間。而那一刻,他鏡頭裏映出的,不只是瀕危物種,還有他自己。”
沒人接話。暮色徹底吞沒了溼地邊緣,水面倒映着天邊最後一縷青灰,靜得如同凝固的墨玉。
就在此時,肖雅的對講機突然響起刺耳的電流雜音,緊接着是碼頭值班員急促的聲音:“報告!二號浮碼頭髮現異常!一艘無人操控的電動觀光船,正以0.8節航速自行駛向核心水域!船尾沒強光閃爍,頻率跟村民說的一模一樣!”
“攔截!”齊波喝道。
姜俊已抄起擴音喇叭衝向棧道。張老專家一把抓起岸邊的聲學監測主機,手指飛快切換模式:“我把聲吶頻率調成定向驅離波段,試試能不能讓它轉向!”
“等等!”宋春芳突然抬手,“先別動船!”
她快步走到水邊,俯身掬起一捧水,湊近鼻端嗅了嗅,又用指尖蘸水在舌尖輕點一下,眉頭驟然鎖緊:“有股淡淡的……薄荷味?”
張老專家怔住:“薄荷?白鰭豚對薄荷醛類物質極度敏感,會引發強烈應激!”
“不是薄荷。”齊波忽然開口,聲音低得近乎耳語,“是留蘭香。”
他抬頭望向蘆葦蕩方向,夜風拂過,帶起一陣若有似無的清涼氣息:“有人在用留蘭香精油混入水中,模擬幼豚體表分泌的信息素。幼豚聞到會本能靠近——那艘船,根本不是要去驚擾它們,是想去‘接應’它們。”
所有人脊背發涼。
原來不是獵人,是誘拐者。
而誘拐的目標,是剛剛被世界重新發現的、帶着幼崽的白鰭豚家族。
李副處長喉結滾動,聲音沙啞:“誰幹的?”
齊波沒立刻回答。他掏出手機,點開一條十分鐘前收到的匿名短信,屏幕幽光映亮他沉靜的側臉:
【它們不該困在籠子裏。真正的家園,在更遠的地方。】
落款沒有署名,只有一行小字:
“二十年前,我親手放生過一頭擱淺的白鰭豚。它遊走時,尾巴拍打水面的聲音,我一直記得。”
齊波將手機遞給李副處長。後者看完,久久無言,最終將手機交還,聲音乾澀:“……這人,或許比我們更愛它們。”
夜風捲着水汽撲來,帶着溼潤的涼意。遠處,那艘無人駕駛的電動船已駛入警戒線內五十米,船尾藍白光芒規律明滅,像一顆冰冷跳動的心臟。
齊波抬起手,不是去拿對講機,而是輕輕按在自己左胸口——那裏,一縷微不可察的暖流正沿着經絡緩緩遊走,與水底某處傳來的、微弱卻堅定的聲波頻率,悄然共振。
他知道,那八條灰藍色的脊背之下,不止有幼豚懵懂的呼吸,還有一整套古老而精密的生命密碼,正藉由這方水域,重新校準着人類與自然之間斷裂已久的契約。
而今晚,第一道真正意義上的修復程序,纔剛剛啓動。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