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天晚上我收到一封電子郵件,本以爲是垃圾郵件。不過看標題“股神推薦”,忍不住點進去看了眼。
信裏就寫了一句話,“明日華電力漲停”。也許是太過無聊,忽然想開個玩笑,我把這封信以我的名義,分別發給了王紅紅和趙大友,標題改爲“內部消息”。
趙大友是個鐵桿股民,半小時後直接打電話問我哪來的消息,可不可靠。我當時故作高深,說是來源不太好講,可以先看看情況。趙大友也沒往心裏去,倒是開始和我討論起天下大勢,從美國經濟衰退,聊到日元上世紀的升值陷阱,講得頭頭是道。好不容易打發他掛了電話,一看錶都十一點了,趕忙上牀睡覺,暗罵自己多事。
王紅紅自然是沒什麼迴音,她在五千點那會跟風炒股,如今套得死去活來。當初一天三、五個電話,讓我幫她看這看那,但凡有個風吹草動,就要我從技術層面作個全面分析。我煩透了,乾脆推薦給王紅紅一個網上金融欄目,其實也就隨便點了個所謂的股評大師。王紅紅居然信以爲真,天天上大師的博客瀏覽,後來聽說還加入了那位大師的什麼QQ羣,於是我便解脫了。
可打那以後,王紅紅見我儼然一派高手風範,張口閉口技術指標,隨時隨地都要指點一二。我要略微提點相左看法,馬上被她嗤之以鼻地教訓一番,基本上開場白都是“你不懂,賈老師說了……”。
我後來也懶得反駁了,那會兒股市瘋漲,是個股票就在漲,管你是績優股、S股,還是大盤股、藍籌股,除了停牌的還真沒不漲的。反正賈老師的話都沒有錯,錯了也是我沒聽賈老師的話。王紅紅不給我打電話了,弄得我多少失落,我只能隔三差五給王紅紅打去,聽聽賈老師的最高指示。
眼看股指攀上六千點,全國股民齊拍手,大夥笑看一萬點。真是趕美超日指日可待,引領世界不再是夢想。上證打噴嚏,全球抖一抖。王紅紅美得每天笑呵呵,逢個週末休假就拉上我到處去看樓盤。我本以爲她對我有意思,後來琢磨着她是要找個人得瑟。看我早早出貨,價格高了又沒機會入場,在我面前得意起來比較過癮。一麼我是領她進門的師傅;二麼我又沒聽賈老師的理論指導。
雖然知道王紅紅那點心思,但美女相邀我也樂得去轉悠。那時王紅紅中午喫飯從來就是主動買單,她經常拍着我的肩說:“小豐啊,你說玉天廣場那個樓盤我是不是就買下了?”
玉天那樓盤都三萬一個平米了,我們市中心最好的地段,這不才兩年的工夫,從一萬五漲上來了。我知道王紅紅就是逗我,看我租着一千五的單室一廳,有意噎我兩口。我一般都順着她意思說:“王老闆,買吧,不然過兩天又漲了。”
王紅紅通常要嘆口氣說:“這不等新科發展再翻一翻嘛。裏面都傳話了,讓我暫時別動。我也猶豫,要不先套個兩百萬出來,弄一套算了。”
我說:“王老闆,那是讓您穩住,這不廣大散戶都看着您呢。您一走大盤不就給砸下來了?”
王紅紅點着頭說:“小豐,還是你瞭解我。我也不能就爲了自己,有財要大家發,這叫‘達則兼濟天下’。可惜你來不及進場了,這頓算我的,兼濟天下,兼濟天下。”
這樣的段子每週上演一回,王紅紅過得那個滋潤。不過滋潤了沒兩個月,股市一路下探。王紅紅的玉天廣場從二百平也一路直到八十平,再後來別說看樓盤,我要和她說股票,她就給我翻白眼。這輪行情我是賺個零頭,可回頭看看王紅紅,估計都不是傷筋動骨那麼簡單,八成是斷胳膊少腿了。
週一下午開會,部門主管張頭在上面拍桌子,大家都在底下裝孫子。忽然褲兜一抖,我偷偷掏出手機瞄了眼,趙大友的短信——“漲停了”。
我心裏糊塗,什麼漲停了?又一想,不會是昨天發給他的那個股票漲停了?真要那樣,運氣還真是好。開會前纔看過大盤,盤着不動,量也沒有,收個小陽小陰的都說不準,個股基本沒熱點。
我這一走神,被張頭看見,點了名讓我談兩句。原來剛纔大家都裝着狠作會議筆記,就我低頭沉思。
我一腦門子汗,正琢磨着怎麼敷衍過去,有人敲門進來,一看居然是王紅紅。王紅紅走過去和張頭耳語兩句,張頭臉色難看,簡單說了句“散會”急走了。
邊上兩同事拍拍我肩,說我運氣好。我說那要謝王大小姐,笑嘻嘻走到王紅紅那裏,抱拳作謝。王紅紅等別人都走遠了,忽然小聲問:“你那消息哪來的?”
我說:“哪個消息?”
王紅紅眼眉一抬說:“裝蒜啊!別以爲我會謝你,切。”說完拍屁股就走。
我知道王大小姐脾氣不好,想她這兩個月來主動和我說話,還是頭一遭,自然不和她計較。我夾着筆記本跟着王紅紅出了會議室,看見趙大友端着個茶缸,在電梯口和郭鬍子聊天。
趙大友瞧見我,老遠就喊:“豐言,還有煙沒?鬍子說他戒了。”
我笑着說:“他是怕你借,哪是戒啊?抽我的。”
我又假裝摸摸口袋說:“哎呀,我也沒了。得,下去買。一起去。”
郭鬍子和我們相熟,笑罵說:“你少來,又想和老趙出去轉悠是吧?還買菸呢。你自己心裏有數,張頭回來我最多給你頂三分鐘。”
我和趙大友都笑笑,直接進電梯去了。電梯門關上,我忙問:“多少收的?”
趙大友說:“跌三點,收小陰。”
趙大友顯然沒心思談大盤,話頭一轉:“你不知道,華電力收盤前兩分鐘,有人掛了一萬手封漲停。我今天一直盯着,縮量,全天也就漲跌三五分。誰知有人最後出大手筆。”
我沒想到他真會去關注華電力,又不能說其實是垃圾郵件裏看來尋他開心的。
趙大友歪過頭湊近我小聲問:“你知道最後掛單的是誰嗎?”我知道這老趙股海沉浮多年,很有些渠道,多半是打聽到什麼了。
趙大友正要講,電梯到底樓了。門一開我倆往外走,撞着張頭黑着臉進來。趙大友是銷售那邊的老人,算半個主管,張頭管不了。但我小兵一個那可大不同,不禁心裏叫苦,誰知張頭和趙大友略下點頭自顧上去了。
趙大友奇怪,問我:“你們老張怎麼了?我還在想用什麼瞎話幫你對付了呢。”
我說:“我哪曉得?剛纔會開一半就走了。領導的事你別問我。”
趙大友看我不知道,也不多問。等出了公司,他掏出煙一人一根,我拿打火機給各自點上,兩人慢悠悠往街那頭的超市逛去。
趙大友深吸一口煙說:“我給證券公司的朋友打電話了,最後掛單的是中金基金。”我小喫一驚,那不是發改委的下屬基金,絕對有背景。
果然趙大友滿臉認真地說:“中金的來頭你也知道,今天本來沒熱點,現在忽然有一個漲停了。這叫什麼?這叫‘一支獨秀’,後面文章大了。你這消息到底哪來的?你透個底,纔好打算。”
我看他那個嚴肅勁,不好騙他,實話說了是逗他瞎講的。趙大友哪信,笑說:“得,你不願講,我不問就是。有消息你一定通知我。”
晚上回到家,網上、電視裏都把華電力作爲熱點討論,對於中金最後的行爲猜測紛紛。我看了半天也理不出個頭緒。到了九點多,“股神推薦”的字樣又出現在電郵信箱裏。我的心沒來由的一跳,急忙點開,裏面寫着“明日華電力跌停”。
這怎麼可能?像是個國際玩笑。我愣了半天,仔細查看來郵的地址,gushenzairenjian@,還是“股神在人間”。
我想不出頭緒,把郵件給趙大友和王紅紅髮了去,依舊用“內部消息”作標題。總之,不管真假,跌停是大事,總要知會了纔算對得住朋友。
沒十分鐘,趙大友給我發短信,“這玩笑太冷”。我無奈,反正解釋也是白解釋,上牀睡覺。
週二上午一開盤,整個電力板塊成了熱點,全面飄紅。華電力反而顯得不溫不火,漲了一毛而已。對我而言,沒跌最好,要再說準了,跳黃河也洗不清了。
下午開市,大盤發力上攻,我心知肯定跌不了了,手頭正好有活,埋頭苦幹。到兩點半,我起來活動活動,走到郭鬍子桌邊,他正瀏覽新聞。
我自然也趁機放鬆下,叫鬍子讓我掃眼經濟新聞。哪知最新消息第一條就是煤炭價格全面上調,我心裏“咯噔”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