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門大人，你也在啊。”拉菲耶爾看到玄玖歌沒多驚訝，只是淡淡微笑問候。

“教授，嗯...安然說你這麼晚了還有事情要找他？”玄玖歌問道。

“嗯，關於之前的一點事情，現在需要他的一些協助。”她...

青虹號平穩地升入雲層，窗外洄遊海的赤色沙浪正被迅速拋在身後，像一卷被粗暴捲起的褪色綢緞。艙內恆溫系統嗡鳴着釋放出柔和的暖風，可玄玖歌的手指卻仍無意識地掐進掌心，指甲在皮膚上壓出四道淺白月牙。她盯着小粉毛被青虹託在臂彎裏咯咯笑的樣子——那孩子正用指尖撥弄青虹髮梢垂下的青銅鈴鐺，每晃一下，鈴音清脆，彷彿在應和她胸腔裏失序的心跳。

“媽媽……好……”

那聲怯生生的呼喚還在耳膜裏震顫，像一根細針反覆扎刺着同一處神經。玄玖歌猛地吸了口氣，抬手按住太陽穴，指腹下能摸到自己突突跳動的血管。她忽然想起三個月前深海眷族聖所崩塌那夜，自己第一個衝進坍塌的晶簇穹頂，魔力凝成的護盾在頭頂碎裂成星雨，而洛繆就站在她身後三步遠的地方，赤槍尖端懸停在半空，始終沒落下——不是不敢，是等她先撐住那波坍縮潮汐。那時她背對着洛繆，沒看見對方羽翼邊緣泛起的、近乎透明的淡金色光暈，那是高階天使啓動本源共鳴時纔會顯露的徵兆。

“玄玖歌？”米婭忽然湊近，鼻尖幾乎碰到她耳垂，“你臉好紅哦，是不是剛纔跑太急中暑啦？”

“啊？沒……沒事。”她慌忙偏頭，卻撞上小粉毛轉過來的眼睛。那雙粉藍色的瞳孔裏映着青虹號舷窗透進來的天光，澄澈得沒有一絲雜質，可就在玄玖歌對上視線的剎那，孩子睫毛倏地一顫，竟下意識往青虹懷裏縮了縮，小手攥緊了對方衣襟上一枚銀魚紋章。

米婭“咦”了一聲：“她躲你？”

玄玖歌喉頭一哽，舌尖泛起鐵鏽味。她盯着自己攤開的右手——掌心還殘留着方纔捏皺的戰術報告紙頁，邊角鋒利如刀。紙頁背面是她用魔力墨水潦草記下的數據：鬼因蛇藤異化體能量波動峯值與小粉毛破殼時理之息共振頻率完全重合；血蟒殘軀被吸收後，艙內魔力監測儀顯示局部源流濃度驟降37%，而小粉毛髮梢的緋紅褪去了三分之二；最詭異的是體溫讀數，這孩子體表恆溫36.2℃，可紅外掃描顯示其脊椎骨節處有十六個持續發熱的節點，溫度高達98.7℃，恰好對應深海聖樹古籍裏記載的“初生海母十六心竅”。

“不是躲我。”她聽見自己聲音啞得厲害，卻仍強迫嘴角向上扯，“是怕我手太重。”

話音未落，小粉毛突然掙脫青虹懷抱，“啪嗒”一聲落在地毯上。她光腳踩着暗紋海藻圖騰的絨面，搖搖晃晃朝玄玖歌走來。每一步都像踩在衆人繃緊的神經上。洛繆下身欲攔，卻被青虹輕輕按住手腕。玄玖歌僵在原地，看着那糰粉藍色的影子越來越近，直到停在她膝蓋前。孩子仰起臉，溼漉漉的睫毛撲閃着，突然伸出右手——不是拉她的手，而是精準地、用食指戳了戳她左胸第三根肋骨下方的位置。

那裏，一枚拇指大小的深藍色鱗片正透過制服衣料微微發亮。

“爸爸……痛。”她含糊地嘟囔，指尖用力按下去，玄玖歌倒抽冷氣的瞬間，鱗片驟然灼熱，一股混着鹹腥海風的氣息猛地衝進鼻腔。她眼前閃過破碎的畫面：幽藍深淵裏無數發光觸鬚纏繞着水晶棺槨，棺蓋縫隙滲出的不是液體，而是緩緩流淌的、液態的星光；棺槨內側刻着螺旋狀符文，每個符文凹槽裏都嵌着一粒正在搏動的、半透明的卵……

“海伊達的胎衣！”洛繆失聲低呼，赤槍“鏘”地彈出半寸又強行收回，“她把你當成了共生容器？”

玄玖歌渾身發冷。她終於明白爲什麼小粉毛靠近自己時會發抖——那不是恐懼，是幼體對宿主本能的試探與確認。深海聖樹孕育海母需借九十九種靈脈爲引，而自己左胸鱗片，正是三年前在北緯七十二度海溝深處，被失控的淵墟潮汐撕開胸膛時，硬生生嵌進去的“淵鱗”。當時醫療組說這是不可逆的污染，可教授拉菲耶爾親手封印了它，還在病歷末尾批註：“此物非毒，乃匙。”

艙門滑開的氣流拂過頸後，拉菲耶爾拄着黑檀木杖走了進來。老人銀髮梳得一絲不苟，鏡片後的目光掃過玄玖歌胸前微光閃爍的鱗片，又停在小粉毛還按在那裏的小手上，最後深深望了眼洛繆垂在身側、指節發白的左手。

“把孩子給我。”他聲音很輕，卻讓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小粉毛卻把臉埋進玄玖歌膝頭，肩膀一聳一聳地抽動起來，不是哭，是某種高頻震顫。玄玖歌感到膝蓋處衣物在發燙，低頭看見自己制服褲縫正緩慢滲出細密水珠，那些水珠懸浮在離布料半釐米的空中，折射出彩虹般的光暈，每一顆水珠內部都映着不同的景象：暴雨傾盆的陸地、沉沒的古代燈塔、燃燒的珊瑚森林……全是途河山禁區內未被記錄的座標。

“她在同步途河山的記憶。”拉菲耶爾嘆息着單膝跪地，木杖頂端的海螺紋章泛起微光，“但同步源不在她體內——在你們身上。”

他抬起枯瘦的手指，指向玄玖歌胸前的鱗片、洛繆右肩羽翼根部若隱若現的赤金紋路、青虹腰間銅鈴內旋轉的微型漩渦，最後點向米婭掛在脖子上的貝殼吊墜——那枚貝殼此刻正隨着小粉毛的震顫明滅不定，內壁浮現出一行行遊動的發光文字，正是失傳的深海語。

“途河山不是地理概念。”老人鏡片反光遮住了所有情緒，“是活體記憶庫。當年我們封印它，不是爲了隔絕危險，是怕它餓死。”

艙內寂靜得能聽見水珠懸浮時細微的嗡鳴。小粉毛突然抬頭，淚眼朦朧中，她左手鬆開玄玖歌的衣料，右手卻緩緩攤開。掌心向上，一滴懸停的水珠靜靜浮在那裏。水珠表面漣漪擴散，映出的畫面讓玄玖歌血液凍結：那是青虹號駕駛艙的實時影像，可影像裏，操控臺前坐着的不是駕駛員，而是她自己——穿着三年前那套染血的作戰服，左手正按在應急自毀按鈕上，而按鈕旁，用血畫着一個歪斜的“爸”字。

“她看見了……”玄玖歌嗓音嘶啞，“我當年想炸燬青虹號，因爲探測到它核心藏着‘淵墟之心’的複製品……”

洛繆猛地抬頭，赤槍徹底出鞘三寸，槍尖直指小粉毛眉心。可孩子只是歪着頭，把那滴水珠往玄玖歌面前送了送。水珠裏畫面切換：暴雨夜的實驗室，玄玖歌將一支裝着幽藍液體的試管推進離心機，屏幕上跳出基因序列比對結果——與小粉毛DNA相似度99.997%。旁邊監控時間戳顯示：破殼前七十二小時。

“你給她輸過血。”拉菲耶爾說，“不止一次。”

玄玖歌想起那些被自己偷偷標記爲“廢棄樣本”的冷藏櫃。每次任務受傷後，醫療組都會抽取她200ml血液做抗污染測試，而她總在抽血後，趁人不備往櫃子最底層塞進一支額外的試管。試管標籤寫着“營養劑”，實際是混了自己幹細胞的深海活性血清——因爲第一次見到那顆蛋時，它在培養艙裏隨着自己的心跳微微搏動。

小粉毛突然踮起腳，用額頭抵住玄玖歌顫抖的指尖。滾燙的溫度順着皮膚燒上來，玄玖歌眼前一黑，無數碎片洶湧而至：自己十歲生日那晚，母親把一枚貝殼放進她手心，貝殼內壁也映着同樣的發光文字；十七歲首次潛入淵墟，防護服破裂瞬間，海水灌入喉嚨的鹹澀裏竟嚐到一絲甜味；還有昨天凌晨，她獨自在青虹號武器庫擦拭赤槍時，槍尖突然滴下一滴血，血珠落地未散，反而蜿蜒爬行，在金屬地板上勾勒出一朵小小的、半開的深藍鳶尾花……

“原來如此。”拉菲耶爾慢慢站起身，木杖輕點地面，“她不是在叫你們媽媽。是在確認錨點。”

他轉向洛繆：“你提供初始魔力頻率，所以她是第一個母親；玄玖歌供給生命基質，所以她是第二個母親；青虹的青銅鈴鐺共鳴途河山古老音律，米婭的貝殼吊墜儲存着未被污染的海洋記憶……而你，”他看向玄玖歌，鏡片後目光銳利如手術刀，“你胸口的淵鱗，是唯一能同時穩定海母形態與人類認知的生物鎖。”

小粉毛這時鬆開玄玖歌，轉身撲向洛繆。這次她沒喊“媽媽”，而是用小手緊緊抱住洛繆的右腿，臉頰貼着對方作戰褲上乾涸的血漬，聲音悶悶的：“痛……修……”

洛繆全身一震。她右腿外側有一道舊傷疤，是三年前爲掩護玄玖歌撤離淵墟時，被空間裂隙割開的。當時玄玖歌用應急凝膠封住傷口，可凝膠下面，她悄悄埋進了一小片從自己肋骨上削下來的、帶着魔力的骨片——那是她能想到的、最接近“深海聖樹根鬚”的替代品。

“她要修復你。”拉菲耶爾聲音忽然柔軟下來，“用她的方式。”

洛繆緩緩蹲下，赤槍收入鞘中。當她顫抖的手指終於撫上小粉毛頭頂時，孩子髮梢的粉藍色突然流轉出珍珠母貝般的光澤。一縷極細的、半透明的絲線從她耳後延伸而出，輕輕纏上洛繆的指尖。絲線末端滲出微量銀光，在接觸到洛繆皮膚的瞬間，那道陳年疤痕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平滑，膚色漸趨正常，唯獨留下一道淡淡的、鳶尾花形狀的淺痕。

玄玖歌盯着那道痕，忽然明白了什麼。她慢慢解開制服最上面兩顆紐扣，露出左胸鱗片周圍皮膚——那裏不知何時已浮現出細密的、與洛繆腿上一模一樣的鳶尾花紋路，正隨着小粉毛的呼吸明滅起伏。

“她不是在認親。”玄玖歌輕聲說，淚水終於滾落，“是在縫合我們。”

艙內所有人都安靜下來。只有小粉毛滿足地蹭了蹭洛繆的掌心，然後轉身，張開雙臂朝玄玖歌跑來。這一次，玄玖歌沒有猶豫，彎腰將她抱進懷裏。孩子身體暖得驚人，像捧着一小團活着的、跳動的陽光。她把臉埋進玄玖歌頸窩，溫熱的呼吸拂過皮膚，帶着海鹽與初春櫻花混合的氣息。

“媽媽……”她含糊地喚，這次聲音清晰得像顆露珠墜入深潭。

玄玖歌閉上眼，左手環住孩子纖細的背脊，右手緩緩撫上自己左胸。鱗片不再灼熱，只餘下溫潤的、與心跳同頻的搏動。她忽然想起教授昨夜加密通訊裏那句沒頭沒尾的話：“記住，玄玖歌，最危險的錨點，永遠是你自己願意成爲的那個。”

窗外，途河山邊界線在雲層下若隱若現，像一道尚未癒合的、泛着微光的傷疤。而青虹號正穿過那道傷疤，駛向更深處的、無人測繪的蔚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