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陽並不知道,此刻這間狹窄昏暗的客廳裏,並非只有他一人。
就在他的身後,默默站着一個高大的男人。
男人的面容堅毅,眉眼間與牆上那張黑白遺照中的人一般無二。
他正是當初被姜忘闖入忘川,順手帶回陽世的五個魂魄之一,趙軍。
趙軍默默地注視着眼前這個正專注於整理鐵皮盒子的青年。
看着兒子那瘦削得有些脫相的背影,還有那雙因爲常年幹粗活而佈滿裂口的雙手,趙軍的心臟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緊。
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卻只能化作無聲的嘆息。
陰陽兩隔,生死路斷。
自從一個月前恢復意識,莫名其妙地回到這陽世家中開始,他便一直守在這裏。
他看着曾經年輕美麗的妻子,如今已生出了華髮,爲了生計在麪館裏日夜操勞。
他看着曾經那個在他膝頭撒嬌的孩子,變成瞭如今這副的模樣。
這一個月來,他發現了一個令人心寒的事實。
這十三年間,他們母子搬了很多次家,卻始終過得顛沛流離。
似乎有一雙看不見的黑手,在有意無意地針對着這個殘破的家庭,不想讓他們過上一天安生日子。
好在他如今是魂魄之身,雖觸碰不到實物,卻也擁有了穿牆過戶的便利。
憑藉着這份神異,趙軍開始在這座城市裏遊蕩、排查。
終於在前幾天,他揪出了那條藏在陰溝裏的毒蛇。
那是在市中心一棟寫字樓的頂層,一間裝修得極盡奢華的辦公室內。
一個穿着考究的中年人,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練習書法。
那人名叫王儒遠。
可是趙軍搜遍了記憶,也想不起自己何時認識過這麼一號人物。
那張臉對他來說完全陌生。
爲了弄清原委,趙軍就這樣耐着性子,在那人的身邊潛伏觀察了數日。
期間他也曾在夜遊時碰到過其他剛死的新魂,但那些魂魄大多渾渾噩噩,沒有一個像他這般,是從陰世逆旅歸來。
就在趙軍幾乎要以爲自己多心的時候,轉機出現了。
王儒遠名下實控的一傢俬人會所出了事。
當時王儒遠正待在會所三樓的房間裏,心平氣和地抄寫經書。
而在警笛聲包圍這棟樓之前,此人接到了一個通風報信的電話。
正是這通電話裏的隻言片語,徹底暴露了他的真實底細。
王儒遠。
這個名字是假的。
他的真名叫做王貴。
那個在十三年前因爲極度狡猾,在圍捕中金蟬脫殼的漏網之魚。
趙軍怎麼也沒想到,這個亡命徒竟然沒有逃亡海外,而是整容改名,在省外蟄伏了下來。
直到最近幾年風聲過了,才重新潛回江州市,披上了一層合法商人的外皮,暗地裏經營着龐大的灰色產業。
也正是這個王貴,在得知趙家母子的近況後,這麼多年來一直在暗中施壓。
他像只躲在暗處的惡鬼,哪怕趙軍已死,也要將報復延續到孤兒寡母身上。
客廳之中。
趙陽將鐵皮盒子重新蓋好,緩緩推回了抽屜深處。
隨後,他的目光不可控制地落在了桌角那瓶廉價的高度白酒上。
那是他剛纔回來的路上,鬼使神差買下的。
只要一口。
那種灼燒喉管的刺痛感,至少能暫時壓下心頭那如萬蟻噬咬般的心癮。
趙陽伸出那隻乾瘦的手,指節用力,緊緊握住了瓶蓋。
"THE"
一聲輕響,瓶蓋被擰開了一半。
刺鼻且劣質的酒精味順着縫隙飄了出來,鑽進他的鼻腔。
趙陽的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
但他的動作卻在這一刻僵住了。
那個瓶蓋在他手裏轉了半圈,卻始終沒有被徹底擰開。
幾秒鐘死一般的寂靜後。
趙陽猛地深吸了一口氣,手腕反向用力。
“滋??”
瓶蓋被重新擰緊,發出塑料摩擦的尖銳聲響。
不能喝。
下午還要去洗車店幹活,若是帶着一身酒氣去,老闆會難做。
趙陽站起身,開始脫衣服準備洗澡。
這件窄小的T恤順着我消瘦的肩膀滑落,堆積在腳邊。
失去了衣物的遮蔽,那具年重卻殘破的軀體,就那樣赤裸裸地暴露在了空氣中。
並有沒年重人的緊緻與活力。
我的皮膚蒼白得沒些病態,肋骨根根分明。
但最觸目驚心的,是我的雙臂。
從手腕一直延伸到小臂內側。
舊傷疊着新傷,沒的皮肉翻卷,沒的剛剛結痂。
這是一道道美麗且猙獰的疤痕。
就像是一條條吸飽了血的蜈蚣,密密麻麻地爬滿了我這細瘦的手臂,在蒼白的皮膚下顯得格裏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