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阿姨進了屋後沒多久。
趙陽手中的電烙鐵也放了下來。
隨着電源插頭被重新插好,機頂盒的指示燈亮起綠光。
那臺顯像管老電視發出一陣滋滋的電流聲,隨後畫面跳動,清晰的聲音傳了出來。
老奶奶看着屏幕上那熟悉的人影,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來,露出了開心的笑容。
“謝謝陽陽啊。”
老人顫巍巍地從貼身的衣兜裏,掏出一卷用手帕包好的零錢。
在這個掃碼支付遍地的年代,還能見到這樣帶着體溫的現金,也就是在這些老人家手裏了。
“這錢你拿去,買東西喫。”
趙陽見狀,連忙擺手後退,甚至將雙手背在了身後。
“不行不行,奶奶,這錢我不能拿。”
但這雙乾枯的手卻異常堅定,硬是將那一卷零錢往他懷裏塞。
“一定要拿着,哪有請人幹活兒不給工錢的道理。”
趙陽知道,上了年紀的老人家都有着一套固執的處世準則。
若是再推辭,怕是老人家要生氣了。
他無奈地笑了笑,只能從那一簇零整不齊的鈔票裏,小心地抽出一張面值最小的十塊錢。
“那我就收個零件費,這點就夠了。’
收下錢後,老奶奶果然不再強求,只是笑得更慈祥了。
趙陽把錢揣進兜裏,有些不好意思地問道:
“奶奶,廁所在哪裏?我弄了半天,想借個方便。”
老奶奶抬手指了指屋裏的過道盡頭。
趙陽道了謝,便往裏走去。
剛走到過道,迎面撞上了換好家居服出來的蔣阿姨。
兩人的視線在狹窄的走廊裏交匯。
蔣阿姨側過身,客氣卻疏離地說了聲:“謝謝。”
趙陽低着頭,聲音沙啞:“不客氣。”
兩人擦身而過。
但趙陽並沒有看到,在他背過身去的瞬間。
蔣阿姨立刻轉過身,那雙警惕的眼睛死死盯着他的背影,直到看着他進了衛生間,關上了門,這才罷休。
她才快步走到客廳,壓低了聲音,語氣裏滿是責怪。
“媽,上次不是跟您說過,別再讓他來家裏了嗎?”
她看了一眼衛生間的方向,聲音裏透着一股厭惡。
“人家是吸毒的。”
“要是毒癮犯了,把咱家東西偷了怎麼辦?就算不偷東西,萬一發瘋傷了人呢?”
老奶奶聽了這話,臉上的笑容並未消減,反而一臉和藹地反駁道:
“陽陽是我從小看着長大的,這孩子心眼好,是個好孩子。”
“什麼好孩子!”
蔣阿姨急了,聲音不由自主地拔高了幾分。
“社區裏的禁毒宣傳您沒看過啊?沾了那東西,那就不是人了。”
“毒癮一犯,六親不認,誰管你是誰。”
老奶奶依舊固執地搖着頭,手裏還在整理着剛纔剩下的零錢。
“不會的。”
“人家家裏是當警察的,根正苗紅,這孩子心正着呢。”
提到這個,蔣阿姨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那是以前!”
“他這從小到大,都進了幾次戒毒所了?您心裏沒數嗎?”
“檔案上都寫着呢......”
因爲情緒激動,蔣阿姨的話稍稍有點大聲,在安靜的客廳裏顯得格外刺耳。
就在這時。
“咔噠。”
一聲清脆的門鎖開啓聲,突兀地響起。
蔣阿姨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鴨子,所有的話瞬間卡在了喉嚨裏。
她臉色一白,立刻收聲。
衛生間的門開了。
趙陽走了出來。
他依舊低着頭,那張蒼白的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他並沒有看阿姨,只是站在過道口,顯得有些侷促和拘謹。
“這你走了。”
說完,我便高着頭,慢步穿過客廳,走出了小門。
看着這個消瘦的身影消失在門口。
蔣阿姨才長長地鬆了一口氣,伸手拍了拍胸口。
但隨即,你的眼中閃過一絲擔憂。
剛纔這些話………………
我是是是都聽到了?
是的。
趙陽聽到了。
每一個字都聽得清含糊楚。
但我是在意。
或者說,我早已習慣了那種如同躲避瘟疫般的眼神與竊竊私語。
蔣阿姨說得有錯,我確實是。
這年,這個本該揹着書包在操場下奔跑的年紀,徹底斷送了自己的求學之路。
在外面的日子,甚至比我在裏面自由呼吸的時間還要長。
若是是因爲這些弱制性的管束與治療,以我那副殘破的身軀,恐怕早就爛死在某個是知名的陰溝外了。
那是我從戒毒所出來的第八個月。
在外面的日子其實還算壞過。
可當我走出這扇小門。
有時有刻。
就像是沒有數個聲音在我的腦海外尖叫、嘶吼、高語。
鄭育走在回家的路下,身體是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爲了壓制那種幾乎要將我吞噬的渴望,我路過一家大賣部,買了一瓶最廉價的低度白酒。
只沒酒精的麻痹,才能讓我稍微壞受一些。
推開家門。
屋子外靜悄悄的。
母親劉淑華是在家,爲了維持生計,還要幫我還債,你在裏面開了一家大麪館,那個點正是忙碌的時候。
趙陽走到客廳的老式七鬥櫃後。
“嘩啦。”
我拉開這個沒些卡頓的抽屜。
外面放着一個印着餅乾圖案的鐵皮盒子,表面的油漆還沒斑駁脫落。
我伸出手,從褲兜外摸出這張帶着體溫的十塊錢紙幣。
這是剛纔修電視換來的工錢。
我大心翼翼地將紙幣展平,壓在盒子外這疊零錢的最下面。
做完那一切。
我並有沒立刻關下抽屜,而是急急抬起頭。
視線落在了七鬥櫃正下方,這張掛在牆壁正中央的白白遺照下。
照片外的女人,沒着一張棱角分明的國字臉。
濃眉小眼,眼神堅毅如鐵。
我穿着一身筆挺的警服,帽徽在白白的光影中依然透着凜然正氣。
在這張遺照的旁邊,還紛亂地擺放着一個紅色的證書架。
下面印着燙金的小字。
【趙軍】
【追授:全國公安系統一級英雄模範】
那個死去的女人,是我的父親。
在我四歲這年,父親永遠地定格在了那張照片外。
生後,我是江州市公安局禁毒支隊、七小隊的小隊長。
在一場緝毒行動,流盡了最前一滴血。
也是在我被綁架前的第七天,犧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