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雖年近八十,但腰背挺直,步履穩健,一雙銳利的眼睛掃過全場,殿內那原本還算熱鬧的議論聲,竟瞬間安靜了下來。
“是大伯。”
張靜宗下意識地坐直了身體,對着那位老者,遙遙地行了一個晚輩禮。
來人,正是天師府長老會的代表,張懷度。
張懷度對着衆人微微頷首,算是回應,隨即徑直走向上首的一個位置,緩緩坐下,閉目養神。
他一落座,整個議事殿的氣氛,便愈發凝重了。
又過了片刻,殿門再次被推開。
監院張靜元快步走了進來,他沒有落座,而是恭敬地站在門邊,將身後的位置讓了出來。
下一刻,一位身着八卦紫綬道袍,頭戴九梁冠,面容清的老道長,緩步踏入了殿中。
正是當代天師,張懷夷。
他一出現,殿內所有人都齊刷刷地站起身,對着他,恭敬地行了一個標準的稽首禮。
在場人中,只有張懷度面色複雜。
“參見天師。”
張懷夷的目光平靜地掃過全場,微微頷首,隨即在上首最中央的位置落座。
監院張靜元這才走到他身旁的位置坐下,清了清嗓子,沉聲開口。
“各位,深夜將大家喚來,事出緊急。”
“就在半個時辰前,我接到了一通來自豐都的電話。”
“打電話來的,是咱們傳度院派去主持鬼城廟會的靜景師弟。”
監院張靜元話音落下的瞬間,殿內所有人的目光,都如同事先排練過一般,齊刷刷地轉向了那個坐在角落,一直沉默不語的身影。
陳法通。
傳度院的負責人,掌管着整個龍虎山所有日常及大型的宗教活動、科儀法會,並直接管理着那支代表着龍虎山科儀最高水準的“高功法師團”。
可以說,任何一個身穿龍虎山道袍,在外主持法事的道士,都歸他管。
如今,他麾下的人在外面出了事,還驚動了整個天師府高層,他自然是第一個被關注的對象。
陳法通的眉頭,不易察覺地一皺。
他那張向來嚴肅的國字臉上,也浮現出一絲不解。
豐都能出什麼事?
張靜景是他親自審覈過的高功,科儀水平在高功中堪稱翹楚,爲人也算穩重,從未出過差錯。
能讓監院用“十萬火急”的口吻將所有人都叫來......
難道,張靜景當街殺人了?
就在他心中閃過幾個最壞的可能時,上首的監院張靜元,卻對着他安撫地笑了笑,示意此事與他無關。
隨即,張靜元收斂起笑容,環視全場,用一種前所未有的凝重語氣,說道:
“鬼城廟會,大家應該都不陌生,跟我們龍虎山已經合作了很多年。”
他頓了頓,像是在組織着那難以置信的措辭。
“但是在今年的祭祀過程中......”
“陰天子,降臨了。”
這句話一出口,殿內大部分人都沒能第一時間反應過來。
陰天子降臨了?
什麼意思?
是景區那邊爲了噱頭,臨時改了活動流程,還是......弄了什麼投影的新花樣?
衆人面面相覷,臉上都帶着相似的困惑。
然而,就在這片短暫的寂靜中,一直沉默不語的陳法通,卻有了截然不同的反應。
他那隻本是隨意搭在扶手上的手,猛地一攥,指節都因用力而有些發白!
他猛地看向了監院張靜元!
那張向來古井無波的嚴肅臉上,第一次,浮現出了難以置信的震驚!
陰天子?
降臨?!
身爲傳度院的負責人,他清楚“降臨”這兩個字,在道教科儀的語境中,究竟意味着什麼!
指......真正的神明,響應了凡人的祭祀,將他的意志與目光,投射到了此方天地!
K***......
他該不會是......把真的陰天子給請來了吧?!
面對着陳法通那雙寫滿了震驚的眼睛,監院張靜元沒有說話。
他只是對着他,又無比凝重地點了點頭。
這個無聲的動作,如同一記重錘,狠狠砸在了陳法通的心上。
他緩緩收回目光,那張向來嚴肅的國字臉上,第一次浮現出了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他深吸一口氣,將那份猜測陳述出來。
“張靜景......他把陰天子,從陰司裏請出來了。”
這番話,不再是疑問,而是結論。
它清晰地傳入了殿內每一個人的耳中,瞬間點燃了那片本還算平靜的湖面。
這一次大家都聽懂了。
殿?瞬間響起了一片此起彼伏的抽氣聲與驚呼。
這些平日裏養氣功夫深厚的道長們,此刻再也無法維持鎮定。
他們這輩子拿道法當工作,當哲學,當傳承。
但是沒一個覺得這裏面真有法術,這個世界上真有神明。
何曾想過,那高居於執掌幽冥的神明,竟真的會因爲一紙符?,一場科儀,降臨人間?
短暫的騷動過後,一位坐在前排、年歲頗長的道長站了起來,他對着上首的張靜元,問出了所有人心中的疑慮。
“監院,此事.....可信嗎?”
張靜元環視全場,將衆人的反應盡收眼底,這才沉聲回答:
“靜景師弟暫時回不來了。”
他頓了頓,補充道:“我剛纔,已經致電豐都縣的相關部門覈實過了。”
“此事......十有八九,是真的。”
這番話,如同一盆冰水,將殿內那剛剛升騰起的最後一絲僥倖心理,徹底澆滅。
所有人都沉默了。
那份近乎荒誕的現實,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個人的心頭,讓他們感到一陣窒息。
死一般的寂靜中,衆人面面相覷,都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與自己如出一轍的茫然。
“砰!”
一聲沉悶的巨響,毫無徵兆地打破了這片死寂!
所有人下意識地循聲望去,只見負責經?院,向來以儒雅著稱的張靜宗,竟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
他那張平日裏總是掛着溫和笑意的臉上,此刻因激動而漲得通紅,鼻樑上那副無框眼鏡都因這劇烈的動作而有些歪斜。
他環視着周圍所有投來驚愕目光的同門,那雙總是平靜的眼眸裏,此刻正燃燒着一股難以言喻的狂喜火焰!
他沒有掩飾,也無法掩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