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那如山般的濃霧徹底散去,現實世界的光與聲,如同潮水般重新湧回。
祭天臺周圍,那數萬名遊客先是經歷了長達數秒的死寂。
隨即,彷彿有人按下了某個開關,整片廣場,被一股劫後餘生的巨大聲浪徹底引爆!
“有信號了!我的手機有信號了!”
一個年輕人看着手機屏幕上重新出現的信號格,幾乎是帶着哭腔喊了出來。
下一秒,此起彼伏的手機鈴聲、語無倫次的通話聲,以及壓抑不住的哭泣與歡呼,瞬間匯成了一片嘈雜的海洋。
“老婆!我跟你說,我剛纔......我剛纔見到神仙了!"
“喂?媽!我沒事!我好好的!”
然而,當一些人下意識地想將剛纔那段驚心動魄的視頻發到朋友圈時。
他們卻駭然發現,相冊裏除了幾段模糊的影像外,所有關於“陰天子出巡”的畫面,都變成了一片純粹的漆黑。
就好像,那段記憶,是虛假的一樣。
這詭異的一幕,讓那份剛剛還無比真實的經歷,又蒙上了一層虛幻的色彩。
人羣之中,龍虎山高功法師張靜景,正承受着周圍無數道複雜的目光。
有同情,有鄙夷,更多的,是一種看“騙子”被當場拆穿後的幸災樂禍。
他臉色煞白,嘴脣哆嗦着,只覺得那些目光像一根根針,扎得他無地自容。
他走到幾個早已嚇得六神無主的工作人員面前,聲音沙啞。
“貧道......有要事需即刻回龍虎山,接下來的祭祀,恕難奉陪了。”
那幾個工作人員此刻哪還會他當成什麼高功法師,聞言也只是連連點頭,巴不得他趕緊離開。
“法師您自便,您自便。”
他們現在也意識到,這廟會,怕是辦不下去了。
如此大的動靜,必須立刻上報,等待上級部門的處理。
另一邊,景區的負責人老錢,已經第一時間衝向了中控室。
他是個機敏的人,在發現人羣騷動的瞬間,便已然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
“怎麼樣?監控錄到什麼沒有?!”他對着幾個技術員吼道。
"..............”
一個年輕的技術員顫抖着指向那面巨大的監控牆。
“從起霧開始,整個景區的監控......就全黑了。”
老錢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這不是普通的設備故障。
一個念頭,在他腦海中瞬間成型。
他沒有再浪費時間,轉身快步衝出中控室,徑直朝着人羣中那幾個最顯眼的身影走去。
此刻的蘇家四口,也正處於一種如在夢中的恍惚裏。
蘇明遠和李文靜看着自家那兩個被“神明”欽點的女兒,心中五味雜陳。
就在這時,景區負責人老錢擠開人羣,走到了他們面前,臉上帶着一種客氣到近乎敬畏的笑容。
“蘇先生,蘇小姐,實在不好意思,打擾了。”
他看了一眼蘇昭寧腰間那枚古樸的桃符。
“您看,今晚這事.....鬧得有點大。我們這邊已經報警了,警方等下就到。可能......需要耽誤您一家一些時間,協助我們做個筆錄。”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謙恭。
“畢竟,您和令媛是親眼見過......也是唯一和那位有過接觸的人。”
蘇明遠立刻明白了對方的意思,他看了一眼身旁同樣面色凝重的妻子,沉穩地點了點頭。
“應該的,我們配合。”
得到肯定的答覆,老錢才鬆了口氣。
他轉過身,恰好看到正準備悄悄溜走的張靜景,連忙上前一步,同樣客氣地將他攔了下來。
“張道長,也請您留步。您是此次科儀的主持,也算是核心當事人,警方那邊,還需要您提供一些專業方面的信息。”
張靜景聞言,腳步一僵,臉上露出了比哭還難看的表情。
他知道,自己今天,怕是走不成了。
也罷。
他拿出手機,決定先以電話的形式,將這樁足以震動整個道門的驚天祕聞,告知龍虎山。
夜,已深。
龍虎山,這座傳承千年的道門祖庭,早已在沉沉的夜色中陷入了安眠。
山風拂過林海,帶起“沙沙”的聲響,與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蟲鳴,共同編織着這片山野的寧靜。
然而,這份寧靜,卻被一陣急促的電話鈴聲,毫無徵兆地撕碎了。
緊接着,一座座坐落於山間各處的院落,也如同被驚醒的巨獸,接二連三地亮起了燈。
通往天師府議事廳的石板路上,幾道身影正步履匆匆。
張靜宗腳下的步伐邁得又快又急。
他身上的那件白色道袍,在夜風中微微拂動,鼻樑上那副斯文的無框眼鏡,卻因這劇烈的顛簸而有些歪斜。
他想不通,到底出了什麼天大的事,竟能讓監院以“十萬火急”的口吻,將所有在山上的高功都從睡夢中喚醒。
在路過一個岔路口時,另一道身影也從旁邊的小徑上快步走出,與他匯合到了一處。
來人國字臉,面容嚴肅,一身深藍色的道袍襯得他身形挺拔,正是負責道門傳度院的陳法通道長。
“陳師兄。”
“您也被監院叫來了?”
陳法通“嗯”了一聲,眉頭緊鎖:“說是出了大事,電話裏也沒細說。”
兩人並肩而行,張靜宗忍不住猜測道:
“最近山上也沒出什麼大事啊。難不成......是下面哪個宮觀,捅了婁子?”
“不像。”
陳法通搖了搖頭,聲音沉穩,“我聽監院的口氣,很急。而且,連天師都被驚動了。”
他們一個是管“文”,一個是管“教”,山中大小事務都瞞不過他們。
可思來想去,也想不出,究竟是何等大事,需要在這三更半夜,將整個龍虎山的高層盡數喚來。
兩人不再多言,腳下的步伐又加快了幾分,很快便來到了那座燈火通明的議事廳前。
廳內,早已零零散散地坐了不少人,皆是天師府各院的話事人。
衆人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低聲交談着,臉上都帶着相同的凝重與不解。
張靜宗和陳法通找了個空位坐下,剛準備向旁邊相熟的道友打聽幾句,殿門處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
只見一位鬚髮皆白,身着灰色麻佈道袍的老者,在兩名弟子的指引下,緩步走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