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忘安靜地在木椅上坐下,等待着。
他知道,這次的考覈形式是面試問答,現問現答,考驗的是對道教典籍和儀軌的真實理解。
對於這個,他沒有絲毫擔心。
他甚至還有些期待,想看看這位即將到來的考覈官,能問出些什麼樣的問題。
等待的時間並不漫長。
約莫二十分鐘後,候考室的門被輕輕推開,還是之前那位年輕幹事。
“姜忘老師,久等了。”
他對着姜忘,做了一個“請”的手勢,臉上帶着職業的微笑。
“考覈官已經準備好了,請您隨我來。”
姜忘隨着年輕幹事,走進了一間簡單的房間。
室內陳設不多,一張長條木桌橫在中央,將房間分爲了主客兩區。
主位上坐着一位道長,旁邊則坐着一名負責記錄的年輕幹事。
那位道長五十多歲的年紀,頭髮尚未斑白,戴着一副黑框眼鏡,正低頭翻閱着一份文件。
他便是本次的考覈官,惟一道長。
“劉道長,人到了。”工作人員輕聲提醒。
劉惟一緩緩抬起頭,那雙鏡片後的眼睛,平靜地落在姜忘身上。
他沒有多餘的寒暄,只是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坐吧。”
姜忘依言落座,神態從容。
負責記錄的幹事將一臺筆記本電腦打開,準備開始記錄。
劉惟一則拿起桌上那份由道協統一印發的考覈評分表,仔細地看了看。
表格上,考覈內容被分爲了“道教義理”、“齋醮科儀”、“宮觀管理”等幾個大類,下面的細則卻寫得十分寬泛,給了考覈官極大的自由裁量權。
換作是張靜序那樣的老油條,自然知道該問些什麼。
無非是《道德經》的背誦,《早晚功課經》的熟悉程度,或是齋醮科儀中的幾個關鍵步驟。
這些,都有標準的參考書目,標準的答案,照本宣科即可。
可劉惟一不同。
他一輩子都只知埋首故紙堆,對這些流於形式的考覈流程,一竅不通。
在他看來,所謂的“考覈”,便等同於古代師父考校弟子學問,考的,是真才實學,是日積月累的苦功。
他看着評分表上“道教義理”這一項,沉吟片刻,緩緩抬起頭。
那雙透過鏡片看過來的眼睛,平靜而專注。
他沒有問那些“道教三寶是什麼”之類的基礎問題,而是直接拋出了一個讓旁邊負責記錄的年輕幹事都當場愣住的問題。
“《度人經》有雲,諸天之中,各有生神。”
劉惟一的聲音不疾不徐,帶着一種學者特有的嚴謹。
“你講一下東方八天生神名諱及其對應玉章。”
話音落下的瞬間,負責記錄的年輕幹事,打字的手都頓住了。
他難以置信地抬起頭,看看劉惟一,又看看姜忘,腦子裏一片空白。
這......這是道士證考覈會問的問題嗎?
好像不在參考書目裏面吧。
姜忘聞言,也是微微一愣。
這問題......師父給的那幾本參考書目裏,可沒有。
不過,這段時日,他爲了能更好地理解道教文化,早已將很多經典的書籍都看了一遍。
憑藉着過目不忘,那些浩如煙海的經文,早已盡數烙印在他的腦海之中。
這《度人經》,他恰好讀過。
他平靜地開口,聲音清朗,不疾不徐。
“回道長,東方八天,第一天爲太皇黃曾天,生神名‘鬱監’,玉章爲芒……………”
他將東方八天的生神名諱與對應的玉章,一字不差地,盡數道出。
劉惟一平靜的眼眸深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
他拿起筆,在“道教義理”這一項的評分欄裏,寫下了一個分數,隨即,又拋出了第二個問題。
而一旁負責記錄的年輕幹事,早已是滿頭大汗,手指在鍵盤上飛速敲擊,生怕漏掉一個字。
接下來,劉惟一的問題,一個比一個刁鑽。
“《太上洞玄靈寶無量度人上品妙經》中,關於元始祖劫的論述,有幾個版本?其核心差異爲何?”
“齋醮科儀中,步虛一節,其步法與韻腳,有何講究?”
所有的問題,無一例外,全都超出了官方那幾本參考書目的範疇。
然而,姜忘卻對答如流,甚至還能在回答之餘,引經據典,加以補充。
那份從容與淵博,讓劉惟一那張平日裏不苟言笑的臉上,漸漸露出了幾分欣賞之色。
負責記錄的年輕幹事,早已從最初的震驚,變成了麻木。
直到,惟一問到了一個關於丹道的問題。
“存思法中,存思北極星時,當以何種手印,配合何種心咒,引何處穴之氣,方能感應?”
姜忘聞言,沒有立刻回答。
他知道,這個問題,已經觸及了真正的修行法門。
他略一沉吟,將自己在修行《太乙金華宗旨》時的感悟,結合問題,給出了自己的答案。
然而,他話音剛落,劉惟一那一直平靜的眉頭,卻第一次,皺了起來。
“不對。”
“明版《道藏輯要》中有載,此處當以子午八卦連環訣爲印,心咒爲天罡正氣,引眉心祖之氣方爲正途。你所說的,與典籍不符。
姜忘聞言,也是一愣。
他知道,對方說的是典籍記載。
但他自己的答案,卻是源於真正的仙家傳承,是親身實踐得出的真知。
孰對孰錯,不言而喻。
他沒有反駁,而是平靜地,說出了另一部更爲古老的典籍。
“道長,您說的沒錯。但宋版《雲笈七籤》中,對存思的論述,卻有不同。”
他將《雲笈七籤》中關於“存神守一”的篇章,與自己的感悟相結合,從另一個角度,對劉惟一的問題,給出了一個更爲精妙,也更爲圓融的解答。
這番話,讓劉惟一徹底愣住了。
他沒有再堅持自己的觀點,反而像是找到了知己一般,就着這個問題,與姜忘深入地探討起來。
一個引經據典,一個結合實踐。
兩人你來我往,竟在這小小的考覈室裏,就丹道的某個細節,展開了一場精彩絕倫的辯論。
一旁負責記錄的年輕幹事目瞪口呆。
這......這還是考覈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