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張
陳國忠站在店門口,輕輕地喊了一聲。
張開軍聞聲抬頭,看到來人,先是一愣,隨即臉上爆發出難以置信的驚喜。
“老陳?!你怎麼來了?”
他連忙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迎了出來,給了陳國忠一個結實的熊抱。
“快!快進來坐!”
他將兩人引到一張空桌坐下,目光落在姜忘身上,好奇地問道:“這位是?
”
“我徒弟,姜忘。”陳國忠介紹道,“前幾天眼睛被強光閃了一下,過幾天就好了。”
“哦哦,快坐。”
張開軍看着姜忘,眼神裏多了幾分瞭然。
“武館————不辦了?”陳國忠看着他身上那件沾了油漬的圍裙,最終還是問出了口。
張開軍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無奈的苦笑。
“辦不下去了。”
他搖了搖頭,“現在的小孩,要麼去補習班,要麼就去學那些看着酷的跆拳道、空手道。我們這種小拳種,又苦又累,看着也不時髦,沒人願意學了。”
他頓了頓,又象是想起了什麼,說道:“前段時間,那個八極拳支脈的革新派年輕人還來了一趟,說是要幫我們錄那個什麼————近年來已失傳或中斷傳承的拳種名錄,看看以後有沒有機會,再把傳承拉起來
說到這裏,他看向姜忘,臉上也重新露出了敬佩的笑容。
“阿忘是吧?你那場直播,我們幾個老傢伙都看了!打得好!打出了咱們傳武的氣勢!”
“說實話,我們這些不爭氣的,心裏都佩服。我們是不敢破了那個規矩,還是你們年輕人有朝氣。”
就在這時,旁邊一桌的顧客探過頭來喊道:“老闆,面好了沒?”
“就好,就好!”
張開軍連忙應了一聲,轉頭對陳國忠和姜忘笑道:“你們先坐,等會兒嚐嚐我的手藝!”
說罷,他便又轉身,回到了那口熱氣騰騰的鍋前。
姜忘雖然蒙着眼睛,但是把頭朝向了師父那略顯落寞的側臉,輕聲問道:“師父?”
陳國忠沒有看他,只是看着張開軍那忙碌的背影,緩緩地搖了搖頭。
“————習慣了。”
他的聲音很輕,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寥落。
“這些年,凋零的,又何止是地趟八卦門。”
“那些守舊派的前輩們,總以爲他們還在,武林就還在。”
“可他們看不到,那個真正充滿了煙火氣的武林,早就已經————死了。”
張開軍很快便端着兩碗熱氣騰騰的牛肉麪走了出來,將它們穩穩地放在陳國忠和姜忘面前。
麪條筋道,湯頭濃郁,幾片滷得恰到好處的牛肉鋪在上面,再撒上一把翠綠的蔥花,香氣撲鼻
“來,嚐嚐我的手藝。”
張開軍解下圍裙,在兩人對面坐下,臉上帶着幾分自嘲的笑意。
“老陳,不瞞你說,我這麪館的生意,比我當年開武館的時候,好多了。”
陳國忠聞言,夾起一筷子面,默默地喫着,沒有說話。
“現在這竹南市,除了那幾家財大氣粗的,象我這樣的武館,倒的都差不多了。”
“也就那些大拳種的支脈還能撐一撐,畢竟名頭在那,總有慕名來的。象我們這種小門小派,早就沒人記得了。”
張開軍繼續說道:“這次聯席會議,革新派領頭的衛拓來了。他是想趁這個機會爭一爭,打破那些老傢伙的思想攏斷,爲我們這些中小拳派爭取點活路。不然,再過幾年,就真的什麼都沒了。”
說到這裏,他又搖了搖頭,語氣裏滿是無奈。
“可就算這樣,響應的人還是少得可憐。大家都怕啊,不敢爭。一來是爭不過,人家那些大拳種,高手都在那坐鎮;二來————”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帶着一種道盡了人間辛酸的寥落。
“————都是要養家餬口的人。這武術界的內部爭鬥,那是要動真功夫的。萬一在臺上留下點傷,下半輩子怎麼辦?家裏的老婆孩子誰來養?”
姜忘靜靜地聽着,他能從張開軍的話裏,聽出那份屬於底層拳師的無奈與悲哀。
張開軍喝了口茶,繼續道:“不說咱們這些老傢伙,就說守舊派那邊年輕一輩的陣容,你們看看,怎麼打?”
“李玄潭的孫子李景濤,在國外打無限制格鬥賽回來的,手上沾過血,是真正的殺才。”
“還有遊身八卦的董思成、南派詠春的葉梓萱、陳家溝的陳兆陽————哪個不是年紀輕輕就把明勁暗勁練得爐火純青的好手?”
他每說一個名字,都象是在搬出一座大山,壓得人喘不過氣。
“革新派這邊,拿什麼跟人家鬥?”
他看着陳國忠,又看了看旁邊那個蒙着雙眼、氣質沉靜的姜忘,最終還是忍不住,說出了心裏話。
“老陳,聽我一句勸。”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充滿了真誠。
“這次的會議,你們就別去了。尤其是阿忘,上次那場直播動靜那麼大,守舊派那幫人早就盯上他了。你們這一去,他就是現成的靶子。”
他頓了頓,語氣裏帶着幾分真誠。
“你之前不是說,你們興武鄉的景區現在搞得有聲有色嗎?挺好的。跟我們一樣,退了吧。”
陳國忠聽完,緩緩放下筷子,看着碗裏還剩了大半的麪條,胃口似乎也淡了許多。
而一旁的姜忘,則不緊不慢地,將碗裏最後一口麪條喫完,又端起碗,將那濃郁的湯頭喝了個精光。
“張師傅,您這面,煮得真好。”
姜忘的臉上,露出了由衷的讚歎。
這句簡單而真誠的誇獎,讓張開軍那臉露出了一絲笑意。
“喜歡就好,喜歡就好。”
“我能再來一碗嗎?”姜忘看着他,問道。
“當然!管夠!”
張開軍臉上的笑意更濃了,他立刻起身,接過姜忘遞來的空碗,轉身就要往鍋的方向走。
“等着,我給你多加兩片牛肉!”
然而,他剛走兩步,身後,姜忘那平靜的聲音再次響起。
“張師傅。”
張開軍聞聲回頭,眼中帶着幾分詢問。
“等這次聯席會議結束了————我還能來您這,喫碗麪嗎?”
這句沒頭沒尾的話,讓張開軍愣了一下。
他看着姜忘,雖然不明白對方爲何這麼問,但還是爽快地點了點頭。
“當然能!只要我這麪館還開着,你隨時來,我都給你做!”
“好。”
姜忘臉上露出了溫和的笑意。
那笑容平靜,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就衝張師傅您這碗麪。”
他頓了頓,聲音不大,卻清淅地傳入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讓整個麪館的空氣都爲之一凝。
“守舊派那些八極、八卦、長拳、詠春、太極————”
他緩緩起身,將那件藏藍色的對襟道袍理了理,語氣平淡得彷彿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都得把他們,一個個,都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