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傍晚,夕陽的餘暉落進店內。
我端着托盤遊走在桌椅間,爲客人奉上甜點。
理子將客人喫完的餐碟刀叉收好,放回烘焙室的水池裏。
蜜璃站在點單機前,用元氣的微笑爲客人下單。
“叮鈴——”
風鈴聲響起,門被推開。
“麻煩來杯冰美式,謝謝。”
略微沙啞的聲音傳來。
我看向門口,見到了前兩天剛見過的人。
織田作之助提着公文包,還是穿着上次見過的沙色外套。
他眼下青黑,臉上浮現疲憊的神色。
我和理子眼前一亮,興致沖沖地走到織田作之助面前,“歡迎光臨,請問您要點些什麼?”
“看您似乎有點累,不如來杯熱可可,搭配薄荷布朗尼如何?”
織田作之助機械點頭,步伐虛浮地在窗邊的椅子坐下。
他從公文包裏拿出文稿,一頁頁翻閱,周身瀰漫沮喪的黑氣。
【豐月神大人,我這次的稿件又被編輯打回來了,說是最後的結局不太圓滿,觀衆不喜歡這樣的開放式結局。】
【殺人只要一顆子彈,要寫出大家都喜歡的作品,卻要花掉我許多生命。】
織田作之助對神訴說的心聲,在我大腦中響起。
“織田先生,是不是小說寫得不順呢?”
理子面露擔憂之色,輕聲道。
我無聲搖頭,豎起食指。
“噓,還是不要打擾他吧。”
我將熱可可和薄荷布朗尼放在織田作之助手邊,微微一笑道:“祝您用餐愉快。”
織田作之助一怔,迷茫地看過來。
“說起來,上次聽到你的聲音就覺得有點熟悉……”
“我們有在哪裏見過嗎?”
他努力提起精神,坐直身體,似乎是覺得自己的話有些不妥,還未等我回答又道:“抱歉,是我唐突了。”
我笑着不說話,沉默離開他身邊。
這麼敏銳,不愧是前殺手。
正當我準備端着其他客人的熱可可經過時,發現織田作之助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織田先生看起來熬了好幾個通宵的樣子。”
蜜璃在我耳邊說道。
“嘛,這大概是成爲小說家的必經之路吧。”
我勾起脣角,神色溫和。
*
織田作之助從出版社回來,路過海濱公園對面的商業街時,鬼使神差地停在時光甜品屋門口。
上次,他在這裏買了六份草莓蛋撻。
太宰和孩子們都對這家的甜品讚不絕口,還說下次一定要再打包回來。
織田作之助打了個哈欠,通宵三天的他實在是頂不住,抬腳踏進店內,準備坐下休息。
名叫藤原的甜點師和店員理子熱情地迎上來,像他推薦提神的飲品和甜點。
看來,他的疲憊已經變成大字寫在臉上了。
織田作之助看向甜點師藤原,她的聲音有些耳熟。
大概是睡眠不足導致的迷離,他竟然向一名女性問出類似性//騷擾的話。
還未等到飲品端上來,織田作之助趴在桌子上小憩時不小心睡着了。
久違地,他夢到了四年前——
Mimic侵入橫濱,引發大規模動亂。
安吾失蹤,Boss讓我尋找他的行蹤。
森林裏建築物的爆炸,與安吾一同跳到地面的草坪上。
一顆手鞠落在腳邊,他下意識撿起來,卻被手鞠上的毒毒暈過去。
夢境就像電影一樣,記憶力的一幕幕在大腦中回放。
一直到他站在狼狽的自由軒飯店裏,老闆躺在血泊中悄然斷氣。
充滿血跡的桌面上,一張地圖和敵人留下的信刺目得很。
孩子們被挾持了。
織田作之助用盡全身力氣,拼命在街上追趕前方橫衝直撞的大巴車。
肺部在燃燒,燒得喉嚨發疼。
大巴車搖搖晃晃極速前行,就像車內孩子們搖搖欲墜的生命。
神明大人,拜託您,替我救下那些孩子們——
不祥的預感久久不散,他在心中哀求,急切的情感化作祈願,強烈的情感終於喚來了一位紫衣神明。
就像一滴水珠落在地面,神明悄無聲息出現在他眼前。
如紫藤花色的和服衣襬飄起,寬大的衣袖如蝶翅揚起。
白色鹿角面具之下,一道平靜卻溫柔的女聲傳出。
“是你在呼喚我嗎?”
紫粉色頭紗在空中飛舞,藏在頭紗中的飄帶與棕發交纏,撫過他的眼角。
“五元。”
“以五元爲代價,許你一切願望。”
神明伸出手,白皙的五指覆蓋淡淡的光澤。
織田作之助從口袋裏掏出買玩具找零的五元硬幣,放入神明手中。
神明攆起硬幣,將硬幣彈到半空,發出叮地微響。
“你的願望,我聽見了。”
她張開五指,手中出現一柄軟刀,刀身摺疊收在刀柄處。
“豐葦原中國,在此引起騷亂者,吾豐月神降臨於此,臣服於理器之威,除種種污穢障壁,斬!”
神明提起軟刀,嘴裏吐出鏗鏘有力的聲音。
緊接着,一道白光閃過,前方疾馳的大巴車從中間闢開。
挾持孩子們的mimic士兵雙目泛白,滾落地上失去了意識。
孩子們漂浮在空中,毫髮無損。
織田作之助在一瞬間,似乎看見了大巴車上盤踞的醜陋怪物。
神明立於半空,輕輕抬手,將被mimic奪走的孩子們還了回來。
一眨眼,孩子們抱住他哭泣,空中再也不見神明的身姿。
被劈成兩半的大巴車裏安置的定時炸彈時間一到,依照程序產生爆炸。
爆炸聲響徹整個大街,肉//體被燒焦的氣味瀰漫在空氣中。
兩日後,他安頓好孩子們,與太宰聯手剿滅了mimic。
“織田作,既然決定不殺人,就不要殺人了,那些傢伙我會替你解決。”
“只要你答應我這個條件,我就答應你任何要求。”
“好。那太宰,跟我一起去光明的世界吧,那樣或許你能看見什麼不一樣的東西,至少比起待在黑暗的世界裏,會好受的多。”
“我答應你。”
夢的最後,畫面定格在Lupin酒吧裏,他與太宰叛逃前的對話。
他睜開眼,身體的疲憊消去許多。
熱可可的香氣瀰漫在鼻間,一個紫色馬克杯被推過來。
織田作之助看着眼前白皙修長的手指,恍然與那位神明的手重合。
作爲殺手的習慣,總是會留意一些細微的地方。
“熱可可和薄荷布朗尼,請您慢用。”
一縷棕發垂到眼前,在半空晃動。
他怔了怔,坐直身體抬眸看去,望進明亮溫和的棕色瞳眸裏。
這一瞬間,這位甜點師的聲音似乎與夢中的神明重合。
織田作之助微微睜大眼眸,一個莫須有的猜測湧上腦海。
很快,他不敢細想,生怕對神明大不敬。
“這個不是之前就上過了……”
“啊,我看您睡着了,就幫你先收回來,熱可可幫您換過了一杯,薄荷布朗尼是您先前那份,在您睡着期間我拿回去冷藏了。”
面對甜點師藤原的笑容,織田作之助有些不好意思。
“謝謝。”
真是大意,給人家添了麻煩。
甜點師藤原抱着托盤回到吧檯,與其他店員說說笑笑。
那樣真實的笑容,分明是一個人類。
織田作之助拋掉心裏的猜測,端起熱可可喝了幾口。
身體的熱量慢慢上湧,他在拿起薄荷布朗尼放入嘴裏,一口下去,酥脆的巧克力外皮破裂,發出細微的咔嚓聲,中間綠色的薄荷巧克力口感軟糯,像蛋糕又像是軟糖。
巧克力濃郁的可可風味與薄荷的清冽在舌尖湧現,就像吞下包裹薄荷味冰淇淋的巧克力,刺激神經的同時又安撫了疲憊的身體。
他露出呆愣的神色,呢喃道:“給安吾打包帶過去吧,他應該還在加班。”
“再來一份熱可可和薄荷布朗尼,外帶。”
“收到!”
名叫理子的店員活力滿滿地回道。
*
橫濱海邊山崖上的森林裏,硃紅的鳥居坐落在臺階之上。
神社周圍的結界被怪物撞擊,發出幽藍的光澤。
數只咒靈捂住腦袋哀嚎出聲,腦袋撞到結界的地方焦黑一片。
我握緊鏈劍,腳下用力躍出結界,身上覆蓋白色光澤。
“豐葦原中國,在此引起騷亂者,吾豐月神降臨於此,臣服於理器之威,除種種污穢障壁,斬!”
“淨化——”
咒靈被鏈劍削成幾塊後,不斷縮小變成半透明的死靈。
【小月,這次我們的配合也很完美!】
理子的聲音在腦海裏響起。
我看向手中的神器,溫柔笑道:“是呢。”
“不過,最近咒靈是不是越來越多了?竟然白天就聚集起來了……”
我眉頭緊蹙,不解道。
【難道又有地下組織發生大規模戰鬥了?】
抓幾隻妖怪問問就知道了。
人羣複雜壓抑的地區和有戰鬥和流血的地方總是容易產生時化,被吸引過來的咒靈越來越多。
我衝進森林裏,隨手抓了一個小妖怪詢問。
要說橫濱情報最多的地方,無非就是這些人類看不見的小妖怪。
他們有時候會在某些組織祕密聚集的地方看熱鬧,因此知道不少事情。
眼前這隻被我抓住的倒黴蛋獨眼小妖說,有人在暗網發佈了賞金70億的捕獲任務,橫濱區域的地下組織和mafia們蠢蠢欲動,鬧出不少人命。
“嘖。”
我放開獨眼小妖,任他在我的視野中消失。
我回到神社鳥居上盤坐,透過白色鹿角面具上的孔洞,看向前方的神社。
神社只有一個本殿,殿前是香火箱和手水舍,右側樹下放有綁繪馬的木架。
繪馬上寫有歪歪扭扭的字體,是孩子們想要實現的願望。
我從鳥居上跳下,站在繪馬前。
木架上多了幾個新的繪馬,全部都是同一個願望。
——希望織田作這次的小說能夠大賣!
我笑彎眼眸,認真看着這間屬於我的神社。
神社很小,卻是有人爲我用心修葺的。
前年,神社修好的瞬間,我在高天原的土地從一個九十平米宅基地的面積擴大到兩百平。
當時,我抱着理子感動得啪嗒掉淚。
【是那幾個小孩寫的吧。】
對呢。
【小月也不容易呢,這些年新增的信徒就只有織田作先生和他收養的孩子們。】
嘛,畢竟我們這些年大部分時間在法國。
【織田先生很用心,讓我們在高天原住上了大房子!】
可不!光憑這一點,我願意將織田先生周圍的危險全部清除!
理子化作人形,站在神社的拜殿前,“小月,我回高天原看看,我們的房子有段時間沒打掃了。”
“嗯,去吧。”
我點頭應道。
一道金光閃過,通往高天原的門打開又閉合。
我坐在神社屋頂,淺紫色和服鋪在屋檐上。
與白色鹿角面具連接的頭紗在風中輕輕晃動,漸漸放鬆緊繃的神經。
此刻,我是靈體狀態,身體在甜品屋裏的換衣間沉睡。
即便是靈體,只要全身覆蓋神力,也能實體化。
不過就跟夜鬥和小福他們一樣,就算實體化,人類很難注意到我的存在,除非我開口說話。
而靈體的狀態,通過給人類的眼睛覆蓋神力,可以讓人類看見我。
“織田作——難得的休息日,爲什麼要來打掃神社?”
抱怨的聲音從鳥居下的樓梯傳來。
片刻,我看見織田作之助和一個黑髮男人踏上臺階。
黑髮男人穿着沙色風衣長外套,身形修長,五官俊朗,無精打采地睜着鳶色雙眸。
竟然是太宰治。
織田作之助和太宰治認識啊。
我勾起脣角,饒有興味地觀察他們。
太宰治提着一桶水放在鳥居前,雙手放進口袋裏。
“我還是幫你打水吧。”
“太宰,這次還是不進來看看嗎?”
織田作之助手裏拿着抹布和掃帚,側身看去。
太宰治蹲下身坐在臺階上,長腿一伸,開始賴皮。
“不要不要不要!”
織田作之助無聲嘆氣,放下手中的打掃用具,在太宰治旁邊坐下。
“自從我把這個神社建好後,你就從來沒踏過這個鳥居。”
“以前你不想說就算了,這次也不想說嗎?”
一行螞蟻伴着樹葉從腳邊路過,太宰治眼神微顫,注視螞蟻行進的路線。
他微微張脣,說:“我害怕。”
“害怕什麼?”
織田作之助看向天空,一行飛鳥從森林上方飛過。
“害怕我這個罪惡深重之人踏進去,神明大人就不會庇佑你了。”
太宰治抬眸看着織田作,語氣輕緩。
“太宰,我發現你現在越來越活回去了,就像不滿十歲的小孩。”
織田作之助脣邊浮現淺笑,垂眸看向地面的螞蟻。
“說起來,太宰你不是不信神嗎?”
“本來是不信的,但我知道神是存在的。”
太宰治伸出手掌,一片綠葉緩緩落入掌心。
“四年前,織田作你說的話雖然荒謬,但我能判斷出,你所說的全都真實存在。”
“其次,從那時候的現場分析,大巴車爆炸是絕對的,你也阻止不了爆炸的發生,孩子們註定會死去,但最後孩子們毫髮無損地活下來了。”
“只有奇蹟出現,才能完成這種不可能事件。”
我在神社屋頂上注視着他們,對太宰治的話感到驚訝。
七年前的他眼裏充滿陰鶩、黑暗和絕望,現在的他眉眼傾盡溫柔,斂起周身的倒刺。
我用神明的雙眼,清晰地看清他身上纏繞的黑氣。
那些是以前血腥的生活中積攢的怨,是那些因他而死去之人最後的不甘。
黑氣並未影響太宰治,或許他內心的本質從未改變,隱藏着比這些黑氣更深的東西。
黑髮下鳶色的雙眸在陽光下藏着隱隱光亮,他似乎在荒蕪的世界裏,看到了什麼讓他感覺不錯的東西。
“所以。”
“我還是不進去的好,我希望這位豐月神大人,不要因爲我討厭你。”
“神不都是容不下污穢的聖潔存在嗎?”
太宰治的話乘着風傳來。
我站起來,用神力託起身體,朝太宰治飛去。
他說錯了。
這個世界這個土地的神,本身是沒有善惡之分的,理論上可以爲所欲爲。
但上天爲束縛神,神做出的行爲必須要基於善,否則會墮落成魔。
所以神通過神器,學習人類的善惡之分。
只要神是在基於善做出的行動,就算是殺人也未嘗不可。
太宰治站在鳥居前面向神社,看着織田作之助將抹布放進水桶裏。
我降落在太宰治身後,抬腳踹向他的屁股。
太宰治睜大眼眸,屁股出現一股不存在的推力,迫使他往前摔去。
他踉踉蹌蹌往前邁步,跨過了鳥居,啪嘰一下摔倒地上。
太宰治朝臺階看去,沒有任何人的身影。
織田作之助眉頭微蹙,注意到太宰治身上不合常理的現象。
太宰治從地上爬起來,清風吹起額前的髮絲。
恍然間,他感到有誰輕拍了一下他的頭頂。
驀地,縈繞在周身的寒意消失了,一股暖意包裹着他,肩膀變得輕鬆起來。
“織田作——!!!”
太宰治尖叫起來。
“有什麼非人的存在踢了我一腳——”
織田作之助抬手握拳,在他的腦袋上重重一敲。
“很明顯不是嗎?”
“豐月神聽見你的話,發表了不贊同的意見。”
“她並不認爲你是罪孽深重之人。”
“太宰,神是認可你的。”
太宰治捂住腦袋,他呆呆地看着織田作之助,眼眶驀地泛紅。
我站在鳥居上彎眉一笑,閉上眼睛悄然回到自己的身體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