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點半,陳遠山出了門。
他沒有讓老伴送。老伴身體不好,來回跑一趟太折騰。他只是站在門口,看着她,說了一句“我走了”,就轉身下了樓。
老伴站在門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
那背影有些佝僂,比二十多天前老了太多。但步子還算穩,一步一步,沒有停。
火車站人不多。陳遠山拖着一個小行李箱,過了安檢,進了候車廳。他沒有看手機,沒有看報紙,只是坐在那裏,看着窗外鐵軌上停着的火車。
他在等一個人。
八點差十分,那個人來了。
張誠。
他穿着一件洗得發白的深藍色夾克,手裏提着一個鼓鼓囊囊的布袋子。他走到陳遠山面前,站在那裏,沒有說話。
陳遠山抬起頭,看着他。
“來了?”
張誠點了點頭。
他把那個布袋子放在陳遠山身邊,在旁邊的座位上坐下。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
候車廳裏,廣播在播報車次信息。來來往往的人拖着行李箱,腳步聲雜亂而匆忙。沒有人注意這兩個坐在角落裏的男人。
張誠開口了。
“陳主席,”他說,“這是我媽做的包子。”
他把布袋子打開,露出裏面一個用舊毛巾包裹的飯盒。飯盒外面還包着一層塑料袋,扎得緊緊的。
“還有蘇晚熬的豆漿。”他說,“裝在這個保溫杯裏。路上喝。”
陳遠山低頭,看着那個飯盒,那個保溫杯。
飯盒是舊的,白搪瓷,邊緣有幾處磕掉了漆。保溫杯也是舊的,不鏽鋼外殼上有一道劃痕。但它們被包得那麼仔細,那麼用心,像是什麼珍貴的東西。
“很好喫哦。”張誠說。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
陳遠山抬起頭,看着他。
張誠沒有躲他的目光。
那張臉,比剛出看守所的時候又瘦了一些,但眼睛裏有一種東西,比以前更亮了。那是一種很沉的、很靜的光,像河水深處的反光。
“謝謝你。”陳遠山說,“謝謝你媽。謝謝蘇晚。”
張誠搖了搖頭。
“不用。”他說,“您保重。”
陳遠山點了點頭。
廣播響了,提醒他乘坐的那趟車開始檢票。
他站起身,拿起那個小行李箱,又拿起那個布袋子。布袋子有些沉,裏面裝着一個飯盒,一個保溫杯,還有一些別的——也許是他不知道的東西。
他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過頭。
張誠還坐在那裏,看着他。
“小張,”陳遠山說,“照顧好她們。”
張誠點了點頭。
“會的。”
陳遠山沒有再說什麼。他轉身,走向檢票口。
張誠坐在原地,看着那個背影一點一點遠去,一點一點變小,最後消失在檢票口的通道裏。
候車廳裏的人來來往往,腳步聲雜亂而匆忙。
他坐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身,走出候車廳,走進外面的陽光裏。
火車開動了。
陳遠山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緩緩後退的站臺,緩緩後退的城市,緩緩後退的一切。
他把那個布袋子放在腿上,沒有打開。
他知道裏面是什麼。
不只是包子和豆漿。是她們的心意,是她們的牽掛,是她們的等待。是那些在這個城市最不起眼的角落裏,依然相信他、等着他的人。
車窗外,城市越來越遠,田野越來越近。灰撲撲的樓房被一片一片的綠色取代,那些綠色,在陽光下顯得有些刺眼。
他閉上眼睛。
腦子裏又開始過那些事。
周明。陳鋒。張誠。蘇晚。小劉。李國棟。張楠。王海。還有那些他沒見過名字的人,那些沉在河底的人,那些永遠閉上眼睛的人。
他們一個個從眼前閃過,像放電影。
他想起周明的那封信。那個年輕人,五年前寫下的那些話,那些數據,那些指控。五年後,那些話還像刺一樣紮在某些人心裏。
他想起陳鋒。最後一次回家喫飯,說“我可能找到了一條大魚”。那時候他沒有在意。如果他在意了,如果多問幾句,如果攔住他不讓他繼續查,會不會……
不會。
他知道,即使重來一百次,陳鋒還是會查下去。
那是他的兒子。
他睜開眼睛,看着窗外飛速掠過的田野。
他知道,自己確實需要學習。
不是去學那些理論,那些文件,那些已經背了無數遍的條條框框。是去學戰鬥。
學怎麼在規則裏戰鬥,學怎麼在夾縫裏戰鬥,學怎麼用那些人想不到的方式戰鬥。
學一切。
車窗外的田野漸漸變成丘陵,丘陵漸漸變成山。火車鑽進隧道,車廂裏的燈光亮起來,把每個人的臉都照成同樣的顏色。
他看着那些陌生的面孔,忽然想起張誠最後說的那句話。
“很好喫哦。”
他低頭,看着腿上的布袋子。
然後他打開它,拿出那個保溫杯,擰開蓋子。
豆漿還是熱的。那熱氣在車廂的冷氣裏,化作一縷細細的白煙,慢慢上升,慢慢散開。
他喝了一口。
很濃,很香,有一點甜。
是蘇晚熬的。
他想起那個年輕女人。從泵房裏爬出來,從車輪下活下來,從醫院裏醒來,然後選擇在那條深巷裏,守着一鍋豆漿,等下去。
她又何嘗不是在戰鬥。
他蓋上蓋子,把保溫杯放回布袋子裏。
火車駛出隧道,陽光重新照進來,有些刺眼。
他眯起眼睛,看着窗外。
遠處,有一座城市正在接近。
那是省城。
是他要去學習的地方。
也是那些人以爲他會被困住的地方。
他們不知道,學習,也可以是戰鬥。
傍晚,城北分局。
小劉還在辦公室,面前攤着那張標註了盜採砂石地點的手繪地圖。
周明遠推門進來,手裏拿着一份文件。
“劉局,”他說,“查到了。”
他把文件放在小劉面前。
那是一份十年前的舊檔案,關於工業園區周邊土地使用的調查報告。裏面有一頁,畫着一張圖,標註了幾個位置。
小劉看着那張圖,瞳孔微微收縮。
那幾個位置,和他地圖上標註的盜採砂石地點,幾乎完全重合。
“這是什麼?”他問。
周明遠壓低聲音。
“十年前的調查報告。那時候有人在工業園區附近發現了一些異常,懷疑是地下排污管泄漏。調查組來查過,但最後不了了之。這些位置,就是當時懷疑的泄漏點。”
小劉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他拿出那個證物袋,對着燈光,看着裏面那些細小的、透明的顆粒。
十年了。
那些管子,還在。
他抬起頭,看着周明遠。
“明天晚上,”他說,“我們去一趟。”
周明遠點了點頭。
窗外,夜色正在降臨。
遠處,那條看不見的河,正在靜靜地流淌。
月光照在河面上,碎成無數片銀色的光點。
像無數隻眼睛。
那些眼睛裏,有人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