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之前自己還是那個上位者,成天把有關無關的人往這裏送,沒想到現在是自己被送進來。
這是多麼的諷刺!
恍惚之間,李國棟聽到刀疤臉拍了拍身邊的鋪位。
“過來坐。”他說。
李國棟沒有動。
文身男放下那把勺子,抬起頭,看着他。那眼神裏的冷,又深了一層。
“叫你呢。”他說。
李國棟沉默了幾秒。然後他走過去,在刀疤臉指定的那個鋪位邊上,慢慢坐下來。
牀板很硬,硌得慌。被褥上有一種說不清的味道,像是前一個人留下的汗味,又像是洗不掉的黴味。
刀疤臉側過身,看着他。
“什麼案子進來的?”他問。
李國棟沒有立刻回答。他在想,該怎麼回答。說自己是因爲“迫害舉報人”“對河道垮塌導致辦案人失蹤負有直接責任”?這些話,在審訊室裏說,是認罪。在這裏說,是什麼?
“環保的案子。”他說。
刀疤臉的眼睛眯了一下。
“環保?”他重複這兩個字,像是在咀嚼一塊沒有味道的口香糖,“抓環保的也進這裏?”
李國棟沒有說話。
文身男在旁邊冷笑了一聲。
“老刀,”他說,“這年頭,什麼人不進這裏?前幾天進來的那個,不就是個巡河的?”
李國棟的脊背,在那瞬間,微微一僵。
巡河的。
他知道他們在說誰。
張誠。
那個曾經和他打過多個照面的隊員。那個因爲他一句“工作盡職就行,別給自己惹麻煩”而冷笑轉身的男人。那個在看守所裏待了一個多月剛剛被放出去的人。
他們說的是張誠。
他們知道張誠。
他們也知道,他和張誠之間,有過什麼。
刀疤臉看着李國棟,看着他那一下幾乎察覺不到的僵硬,嘴角慢慢咧開。那條蜈蚣一樣的疤痕隨着肌肉的蠕動而扭曲,像活了一樣。
“認識?”他問。
李國棟沒有說話。
文身男站起身,走過來,在他旁邊蹲下。那雙紋滿青黑色圖案的手臂,就在李國棟眼前晃動,那些圖案在昏黃的燈光下,像無數雙眼睛,冷冷地盯着他。
“問你話呢。”文身男說,聲音很輕,卻像一把刀,慢慢壓在他脖子上。
李國棟的喉嚨動了動。
“認識。”他說,自己可不是什麼好人,他的眼睛輪了一下。
刀疤臉點了點頭。
“那就好。”他說,“省得我們介紹。”
他站起身,走到李國棟面前,居高臨下地看着他。
“李隊長,”他說,那個“隊長”兩個字,咬得很重,像在嘲諷,又像是在確認什麼,“你進來之前,有人託我們給你帶句話。”
李國棟抬起頭,看着他。
刀疤臉彎下腰,湊近他的耳朵。那張刀疤臉,離他只有幾釐米,他能看清那道疤痕的每一處褶皺,每一個曾經縫合又裂開的痕跡。
“你扛的東西,”刀疤臉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有人記着。你在外面的家人,有人看着。只要你別亂說話,別亂動,你出去之後,該有的,都會有的。”
他直起身,拍了拍李國棟的肩膀。
“明白嗎?”
李國棟沉默着。
他明白。
他當然明白。
這就是“棄子”的命運。你以爲扛了所有,就能換一條活路。但活路是有代價的。代價就是,你必須繼續扛,繼續沉默,繼續裝聾作啞,直到最後——直到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還是不是一個人。
文身男在旁邊又笑了一聲。
“老李,”他說,“別緊張。我們哥倆在這,就是陪你聊聊天,解解悶。你在外面當官當慣了,這裏面的規矩,慢慢學,不着急。”
他伸手,在李國棟臉上輕輕拍了兩下。
那力道不重,甚至可以說是溫和的。但那兩下,讓李國棟渾身一顫,像被電擊了一樣。
他忽然想起剛纔在審訊室裏,自己說“我認罪”時的那個瞬間。
那時候他以爲,認了罪,一切就結束了。
現在他知道了,認罪,只是開始。
晚飯時間。
監室裏的人多了起來。除了刀疤臉和文身男,還有另外三個。一個是偷電纜的老頭,縮在角落,嘴裏唸唸有詞,不知道在說什麼。一個是三十多歲的瘦子,因爲打架鬥毆進來的,看到刀疤臉和文身男,眼睛躲閃,不敢直視。還有一個是年輕人,二十二三歲,因爲什麼進來的不知道,一直低着頭,不說話。
飯是統一的——搪瓷缸裏裝着稀粥,上面漂着幾片菜葉。每人一個饅頭,鹹菜一碟。
李國棟端着搪瓷缸,坐在自己的鋪位上,一口一口喝粥。粥很稀,能照見人影。饅頭很硬,要用力嚼很久才能嚥下去。鹹菜齁鹹,帶着一股陳腐的味道。
但他沒有停。
他一口一口地喫,像在完成一項必須完成的任務。
刀疤臉坐在他對面,也在喫。他的喫相很慢,像是在品味什麼。喫完一口,抬頭看李國棟一眼。喫完一口,再看一眼。
文身男沒有喫。他靠在牀頭,用那把磨尖的塑料勺子繼續刮指甲。刮一下,看李國棟一眼。刮一下,再看一眼。
那兩道目光,像兩根無形的繩子,把李國棟捆得死死的。
偷電纜的老頭忽然開口。
“你是新來的?”他問李國棟。
李國棟點了點頭。
老頭湊過來,壓低聲音說:“你小心那兩個。他們……”他指了指刀疤臉和文身男,“上一個和他們住一起的,沒幾天就……就出事了。”
“老不死的,瞎說什麼?”文身男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冷冷的,像一把刀。
老頭立刻縮回去,不敢再說話。
李國棟繼續喝粥,沒有抬頭。
但他知道,老頭說的是真的。
上一個和他們住一起的,是張誠。
張誠從這裏出去的時候,瘦得脫了形。但他說,他的脊樑,沒有彎。
李國棟不知道自己從這裏出去的時候,會是什麼樣子。
也許,他根本出不去。
熄燈後,監室裏陷入黑暗。
只有走廊燈從門上的小窗透進一點昏黃的光,在地上投下一小片模糊的亮斑。
鼾聲很快響起來。偷電纜的老頭在打鼾,瘦子在打鼾,那個年輕人在說夢話。刀疤臉和文身男的呼吸聲很輕,像是沒睡着,又像是睡着了也保持着警覺。
鼾聲裏,他們的新目標,當然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