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後悔。
張誠咀嚼着這三個字,像是把一塊燒紅的鐵含在嘴裏。
燙,疼,卻讓人清醒。
他想起了那條河。黑臭的河水,沉默的管道,夜巡時那股甜腥刺鼻的氣味;想起了周明遞紙條時惶恐又堅定的眼神,想起了陳鋒深夜來找他疲憊卻執拗的追問,想起了泵房後窗轟然倒塌時飛濺的碎木和瓢潑的冷雨,想起了那把不知何時出現在自己手中的刀和倒在血泊裏的身影,想起了看守所黑暗中那兩個新來舍友逼近的、帶着殺氣的腳步……
後悔嗎?後悔當初多管閒事,記錄那些排污點,向陳鋒透露那些線索?後悔沒有像其他人一樣對河水的顏色、氣味視而不見,對周明的死接受那個“意外”的結論?
不。
他不後悔。
他只是害怕。害怕自己的堅持最終換不來任何改變,害怕母親年邁還要爲自己奔走擔驚受怕,害怕那條河的祕密就這樣永遠沉在淤泥裏,害怕陳鋒的死、周明的死,成爲被時間沖刷乾淨的無人問津的舊聞。
而現在,母親坐在玻璃對面,用一雙佈滿老繭卻從未顫抖的手,按住他心底最深處的恐懼。
“媽……”張誠的聲音顫抖,但不是因爲恐懼,而是因爲另一種更難以言說的情緒。他看着母親鬢角那些在探視室慘白燈光下格外刺眼的白髮,看着她深藍色外套袖口那塊洗得發白、卻仔細縫好的補丁,“您……您怎麼來的?誰告訴您這裏的地址?”
母親沒有直接回答。她的目光越過張誠,落在他身後那堵灰色的牆壁上,停留了幾秒,又收回來。
“有位姓陳的先生,讓人帶話給我。”母親說,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他說他兒子也是因爲這件事……沒了。他說你是個好孩子,是替他兒子在受罪。他不讓我告訴你這些,但我尋思,你應該知道。”
陳遠山。
張誠的心臟被狠狠撞擊了一下。那位失去兒子的父親,那位他只在電視新聞裏見過的政協副主席。他派人去看了母親,告訴她真相,給她力量,卻不讓母親說出這些。
“他還說,”母親繼續道,聲音依舊平穩,但握着話筒的手很有力,“你如果願意幫他們,就是把脊樑挺起來,把真相說出去。這條河的賬,早晚要算清楚。你爹當年的賬,廠裏欠他的,沒人算過。但這條河,不能再這麼欠下去了。”
她停頓了一下,那平靜如水的目光裏,終於泛起一絲極其細微的漣漪。
“兒啊,”母親輕聲說,“你爹走的時候,沒給我留下什麼話。但他給你留了。他現在還在看着你。”
張誠終於再也忍不住了。
不是眼淚——那東西剛纔被母親喝令逼了回去,此刻像被燒乾的泉水,再也流不出來。是一種更劇烈、更撕裂的東西,從他胸腔最深處猛地躥上來,化作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哽咽。
他猛地低下頭,額頭抵在探視臺冰冷的邊緣,肩膀劇烈地顫抖着。沒有聲音,但他整個人都像被巨浪擊打的礁石,從內到外都在劇烈震動。
母親沒有再說話。她依舊坐得筆直,那隻佈滿老年斑的手,依然隔着玻璃,安靜地按在兒子臉側的空氣裏。她沒有催促,沒有安慰,甚至沒有更多言語。她只是陪他坐着,像過去四十年裏無數次那樣——在他捱了打躲進巷子角落時,在他中考落榜把自己關在屋裏一整天時,在他第一次穿上制服、對着鏡子笨拙地別帽徽時——用沉默告訴他:媽在。
門外傳來看守輕輕叩門的聲音,提醒時間快到了。
張誠緩緩抬起頭。他臉上還有未擦乾的淚痕,眼睛紅腫,但眼神卻變了。那裏面曾經有過恐懼,有過迷茫,有過近乎絕望的灰暗。此刻,那些都還在,卻被另一種更堅硬的東西壓了下去。
他看着母親。
“媽,”他說,聲音還有些沙啞,但每個字都異常清晰,“您放心。我這條脊樑,不會彎。”
母親看了他很久很久。
然後,她終於笑了。
那笑容極淡,淡到幾乎只是一瞬間嘴角極輕微的弧度。但那一瞬,她眼角那些刀刻般的皺紋,彷彿都被這極淡的笑意燙得柔和了一些。
“好。”母親說,“媽信你。”
她慢慢站起身,將話筒輕輕放回座機上。動作很慢,很穩,像完成了一樁重要卻不必張揚的事。她沒有回頭,走到探視室門口,那扇厚重的鐵門爲她打開,露出一條光亮的走廊。
臨出門前,她停了一下。沒有回頭,只是微微側過臉。
“誠子,”她的聲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語,“等你出來了,媽給你包餃子。”
鐵門在她身後合攏,發出沉悶的迴響。
張誠獨自坐在空蕩蕩的探視室裏,對着那面已經空無一人的玻璃,對着那部靜靜躺在凹槽裏的黑色電話機。
他的雙手還握着話筒,保持着剛纔通話的姿勢。那枚父親留下的、他從小戴到大的廉價護身符——一枚被紅繩穿了三十年的小銅錢,從他領口滑落出來,在慘白的燈光下,泛着溫潤而暗淡的銅光。
他將話筒放回去,動作和母親一樣穩。
然後,他慢慢站起身,挺直了脊背。
管教進來,示意他該回監室了。他沒有像往常那樣低頭順從,而是迎着管教的視線,微微頷首,轉身走在前頭。步伐不快,卻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那道彎曲了兩個月的脊樑,此刻在陳舊藍色馬甲下,像一截被烈火淬過、又在冷水裏急浸的鋼。
它不再彎了。
探視室外,走廊盡頭。
王小娥走出那道戒備森嚴的鐵門時,小劉從等候區的塑料椅上站起身。
他在這等了四十分鐘。原本不必親自來,但他堅持要送老人回程。陳老交代過,張誠母親的安全,從現在起提到最高級別。更重要的是,他想親眼看看,是什麼樣的母親,能在這種時候,給身陷囹圄的兒子那種力量。
王小娥看到他,微微點頭,算是認出了這位安排會面、一路護送而來的警察。
她沒有客套,只是說:“走吧。”
小劉默默跟在她身側,保持着半步的距離。
走出看守所大樓,外面下起了雨。不大,是綿密能慢慢浸透一切的秋雨。天色陰沉,鉛灰色的雲壓得很低。小劉撐開傘,舉過王小娥頭頂。
王小娥沒有拒絕。她走得很慢,但步伐很穩。
快到車邊時,她忽然停住腳步。
她沒有看小劉,目光落在雨中遠處模糊的看守所的高牆和鐵絲網,以及更遠處那被雨水洗刷得更加灰暗的城市輪廓。
“劉隊長,”王小娥開口,聲音平淡地問,“我兒子,會判死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