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遠山握着手機,心頭湧起一股複雜的暖流。
老韓還是那個老韓,敏銳,直接,在關鍵時刻敢於伸手。
這份材料,正是他現在急需的“鑰匙”之一!
他立刻打開旁邊一臺不聯網的專用筆記本電腦,登錄加密郵箱,下載了老韓發來的文件。
文件很厚,圖文並茂,專業性強但不晦澀。
他快速瀏覽着目錄和摘要,目光很快被幾個章節標題吸引:“‘紅旗藍’疑似核心成分‘二甲基靛藍硝基苯胺’的致癌性與水體富集模型”“複雜廠區地下管網非法改造與隱蔽排放的常見工程技術手段”“在線監測數據造假的技術路徑與反製取證要點”……
他如飢似渴地開始閱讀,那些原本陌生的化學符號、工程圖紙、數據模型,在老韓清晰的梳理和案例佐證下,開始變得有脈絡可循。他彷彿看到兒子陳鋒當年,也是捧着類似的文獻,皺着眉頭,在燈下一遍遍推算、比對、懷疑,最終將目光鎖定在紅旗廠,鎖定在“紅旗藍”上。
就在這時,書房的門被輕輕敲響,老伴端着一杯熱茶和一小碟點心走了進來。她的眼睛紅腫着,顯然又哭過,但神情卻異常平靜,甚至帶着一種母性的堅毅。她把茶點放在書桌一角,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將菸灰缸清理乾淨,又打開一點窗戶縫隙,讓污濁的空氣流通。
“老陳,”老伴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但很穩,“剛纔……小劉隊長來過電話,打到座機上,說醫院那邊……有點情況,他們早有準備,抓住了想害蘇記者的人,但對方……服毒自盡了。”
陳遠山握着鼠標的手頓住了,猛地抬頭:“人抓住了?死了?”這消息既讓他心頭一鬆(蘇晚安全),又驟然一緊(線索斷了)。
“嗯。小劉說讓你別太擔心醫院這邊,他們防護得很嚴密,蘇記者已經祕密轉移到咱提供的那個更安全的地方了。他還說……”老伴頓了頓,看着丈夫,“說謝謝你之前打的那些招呼,省廳和紀委那邊,已經開始有反應了,給他們減少了不少外圍阻力。但是,他也提到,紅旗廠那邊,張振華的反應很快,可能已經在大規模‘準備’材料了。技術上的對抗,可能會很激烈。”
陳遠山點點頭,小劉的彙報和他預想的差不多。對手的反撲瘋狂而專業,己方的應對也必須更加周密和有力度。
“還有,”老伴從口袋裏掏出一張摺疊的紙,輕輕放在桌上,“這是小鋒以前……在家裏的書櫃最裏面,一箇舊筆記本裏夾着的。我以前打掃衛生看到過,沒在意。今天……我又去找了找。”
陳遠山拿起那張紙,展開。是一張手繪的、非常潦草的示意圖,用的是陳鋒的筆跡。圖紙似乎畫的是某種地下管道的交叉節點,旁邊標註着一些縮寫字母和數字,還有幾個大大的問號,以及一句話:“此處疑爲老廢水池暗管改造接入點?需覈實1988年廠區擴建圖紙及當時施工隊!”
1988年!紅旗廠第一次大規模擴建的年代!這張草圖,顯然是陳鋒生前根據某些線索,進行的推演和標記!
“這張圖……小劉他們看過嗎?”陳遠山聲音有些發顫。
“我不知道。筆記本裏就夾了這一張。其他的……好像被他帶走了,或者……”老伴沒有說下去。
陳遠山小心地將草圖撫平,如同捧着兒子遺留下來的最後火種。這張圖,或許指向一個關鍵的物理證據節點!他立刻拿起加密手機,將草圖拍照,發送給小劉,並附言:“陳鋒遺物中發現,疑爲紅旗廠非法排污管網關鍵節點手繪推測圖,重點核查1988年擴建圖紙及施工記錄。來源絕對可靠。”
發送完畢,他靠回椅背,目光重新落在電腦屏幕上老韓發來的專業資料上,又看了看桌上那張陳鋒的手繪草圖。一個模糊的計劃,開始在他心中逐漸成形。
他需要將老韓這樣的技術專家的“腦”,和小劉他們一線幹警的“手”,以及自己所能調動的政治資源的“勢”,還有陳鋒用生命換來的線索“圖”,完美地結合起來!他要組建一個跨越體制內外、融合技術偵查與權力監督的“特別攻堅小組”!這個小組不一定有正式名分,但必須有絕對的行動效率和保密性,目標直指紅旗廠污染黑幕的核心技術證據鏈!
他再次拿起手機,這次不是發信息,而是直接撥通了老韓的電話。
電話響了幾聲,被接起,傳來老韓沉穩而略帶疑惑的聲音:“遠山?這麼晚,材料有問題?”
“老韓,材料非常好,幫大忙了。”陳遠山開門見山,語氣鄭重,“但我現在需要的,不止是紙面上的材料。我需要你這個人,你的眼睛,你的經驗,你的判斷力。”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你想讓我做什麼?去潺河?”
“對。”陳遠山斬釘截鐵,“但不是以官方身份。以我私人邀請的環保顧問,或者……一個關心家鄉河流的老專家的名義。我需要你幫我現場研判紅旗廠的排污嫌疑點,解讀他們可能提交的虛假技術數據,協助警方鎖定最可能找到實錘證據的偵查方向。老韓,我知道這有風險,對方很瘋狂,但我兒子……可能就死在追尋這些證據的路上。我以一個父親的請求,請你幫幫我,幫幫這條河,幫幫那些可能還在受害卻不知情的人!”
陳遠山的聲音到最後,已經帶上了難以抑制的哽咽和幾乎卑微的懇求。這在他幾十年強勢的生涯中,是極其罕見的。
電話那頭,老韓的呼吸聲明顯加重了。良久,他長長地嘆了口氣,那嘆息裏充滿了複雜的情緒:“遠山……你這話說得……讓我怎麼拒絕?我當年提前退下來,就是因爲看不慣某些人爲了GDP,連子孫後代的命根子都敢賣!你兒子……是個有種的!就衝這個,我老韓這把老骨頭,就算扔在潺河邊上,也值了!”
“老韓……”陳遠山眼眶發熱。
“別說那些沒用的。”老韓打斷他,語氣恢復了技術人員的乾脆,“我需要警方最可靠的貼身保護,需要調閱紅旗廠建廠以來所有公開及非公開的(通過你的渠道)技術圖紙、環評報告、歷次改擴建批文,特別是1988年前後的!還需要有權限查看他們的實時在線監測數據後臺(不是他們展示的那個),以及……可能的話,祕密採集一些關鍵節點的水樣、土壤樣、甚至氣體樣,進行獨立分析。這些,你能協調嗎?”
“能!”陳遠山毫不猶豫,“保護你的人,我讓市局小劉派最精銳的。資料調閱,我通過政協‘調研’的名義,要求他們提供,同時從省市檔案館、建設部門同步祕密調取原始檔案進行比對。在線監測數據後臺和祕密採樣……這個需要更精細的操作,我會讓小劉和你具體對接,尋找安全時機。”
“好。我準備一下,明天一早動身。到了聯繫你。”老韓說完,頓了頓,補充道,“遠山,保重身體。這場仗,不好打,但必須打。爲了孩子,也爲了……天理良心。”
電話掛斷。
陳遠山放下手機,感到一種久違的、帶着悲壯色彩的充實感。他不再是孤身一人揮舞着不稱手武器的巨人了。他找到了能看懂那堵牆的“眼睛”和能打開鎖的“巧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