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個電話響起,他知道,這哥倆輪番上陣了。
“三天。只有三天。老張,這不是演習。陳遠山那老東西是帶着棺材本來的!他兒子沒了,他現在什麼都不怕!政協的牌子,老刑偵的眼,再加上他那些還沒死絕的老關係……三天後他踏進紅旗廠,就不是來聽彙報的,是來掘墳的!”
張振華站在自己辦公室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腳下那片在夜色中依舊燈火通明、機器轟鳴的廠區。這片他一手建立、浸透了汗水、野心、黑金和罪孽的王國,此刻卻像一頭被無形鎖鏈勒緊脖頸的巨獸,發出沉悶而不安的喘息。
“我知道。”他的聲音平穩得可怕,與電話那頭的暴躁形成鮮明對比,“所以,這三天,紅旗廠必須‘煥然一新’,從裏到外,從上到下,從紙面到現實。”
“煥然一新?”對方幾乎是咬牙切齒,“說得輕巧!幾十年的爛賬,那麼多雙眼睛盯着,還有那個隨時可能爆炸的女記者,看守所裏那個硬骨頭!你拿什麼‘煥然一新’?用油漆?用假數據?還是用更多的血?”
“用什麼,是我的事。”張振華的聲音冷硬起來,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管好你那一攤。省裏那條線,不能再沉默了。該打的招呼要打,該施加的壓力要施加。陳遠山能動用政協的力量,我們背後的人,也不能光拿錢不辦事。還有,醫院和看守所那邊,‘清潔’工作必須同步進行,不能再拖了。三天,是我們最後的時間窗口。”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再開口時,聲音低沉而狠戾:“……我會安排。但張振華,我提醒你,這次要是再出紕漏,船翻了,誰都別想活!JY公司那邊已經放出風了,如果局面失控,他們會第一時間切割,所有‘技術合作’的痕跡,他們會抹得比我們想象的還乾淨!到時候,你就是唯一的靶子!”
“靶子?”張振華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從十年前我們坐在一條船上開始,就沒有誰能單獨上岸了。我要是靶子,你,還有你弟弟賈副局長,還有省裏那位‘祕書’,一個都跑不了。所以,現在不是互相威脅的時候,是想辦法把船穩住的時候。”
他不等對方再說什麼,直接掛斷了電話。忙音在寂靜的辦公室裏顯得格外刺耳。
張振華在原地站了幾秒鐘,胸膛微微起伏。這條船上,每個人都在打着自己的算盤。但現在,還沒到分行李的時候。
他按下內部通話鍵,聲音恢復了往常那種主宰一切的威嚴和不容置疑:“通知:半小時後,召開緊急廠務擴大會議。所有副總、總工程師、各分廠廠長、環保安全部、生產技術部、信息中心、檔案室、後勤保障部、保衛部主要負責人,全部參加。缺席者,無論什麼理由,就地免職。”
命令通過廠辦迅速下達,如同在滾燙的油鍋裏潑進一瓢冷水。整個紅旗廠龐大的管理機器,瞬間被一股恐慌的電流擊穿,然後以近乎痙攣的方式高速運轉起來。
辦公樓的走廊裏,腳步聲從四面八方匯聚,急促,凌亂。電話鈴聲在各間辦公室此起彼伏,接起電話的人聲音都壓得很低,帶着難以掩飾的緊張。副總們匆匆從各自的樓層趕來,互相交換着眼神,卻沒人敢輕易開口詢問。各分廠廠長們從廠區各個角落驅車飛馳而來,車輪濺起積水。環保安全部和技術部的頭頭們臉色最爲難看,手裏攥着剛剛收到的會議通知,指節捏得發白。
半小時後,廠部頂樓的大會議室裏,煙霧繚繞,座無虛席。長條形的紅木會議桌兩側擠滿了人,後排加的椅子上也坐滿了各要害部門的副職。沒有人交談,只有壓抑的咳嗽聲、翻動筆記本的沙沙聲,以及空調出風口沉悶的嗡嗡聲。空氣凝重得彷彿能滴出水,混合着菸草、汗水以及一種名爲恐懼的微妙氣味。
張振華踩着點走進會議室,沒有看任何人,徑直走到主位坐下。他沒有立刻說話,而是用那雙銳利如鷹隼的眼睛,緩緩地、極具壓迫感地掃視全場。每一個被他目光觸及的人,都不由自主地低下頭,或者挺直僵硬的脊背,彷彿被無形的鞭子抽打了一下。
“人都到齊了。”張振華終於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裏,像冰冷的石塊砸在寂靜的水面,“長話短說。剛接到市政協正式通知,三天後,由陳遠山副主席帶隊,聯合環保、安監、水利等方面的專家和委員,對我廠進行環保整改‘回頭看’專題調研。這是一次政治任務,級別高,要求嚴,目的明確。”
他頓了頓,讓“陳遠山”這個名字帶來的衝擊力在每個人心中發酵。果然,底下響起一片難以抑制的吸氣聲和竊竊私語。陳鋒的事,雖然在公開層面被定性爲“意外”或“失蹤”,但在紅旗廠內部核心圈,早已是心照不宣的祕密。他父親的突然到來,意味着什麼,不言而喻。
張振華敲了敲桌子,議論聲戛然而止。
“調研組的要求,白紙黑字。”他拿起桌上那份剛剛傳真過來的紅頭文件複印件,聲音陡然加重,“全面、真實、準確地提供我廠自建廠以來——注意,是建廠以來——所有與環境保護相關的審批文件、驗收報告、在線及手動監測數據、歷次各級環保檢查記錄及整改情況,特別是‘紅旗藍’項目的全部歷史檔案、技術資料、環評報告、歷年運行和排放數據!要求提供原件,或者加蓋公章的清晰複印件!”
“轟——”會議室裏彷彿炸開了一個無聲的驚雷。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建廠以來?幾十年!“紅旗藍”全部檔案?那裏面埋藏着多少不能見光的東西?那些精心修飾過、但也只能騙騙外行的數據,那些早已“遺失”或“銷燬”的不利記錄,那些與當年審批官員之間心照不宣的默契……現在要全部攤開,放在一個死了兒子、擺明來尋仇的老刑偵和他帶來的專家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