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着電話那頭一套一套的,還是老調重彈的說法,賈仁義的心裏慌起來。
自己是不是遇到了豬隊友啊!
“你想得太簡單了!”賈仁義的聲音拔高了些,帶着壓抑不住的怒火,“張振華!陳遠山不是那些走馬觀花的官僚!他是老刑偵出身!他兒子就在我們這塊地界上沒的!他會只是來看看錶面文章?他帶着專家來!那些專家眼睛毒得很!而且,他現在調檔案是第一步,下一步呢?如果他以政協名義,要求審計、稅務、甚至紀檢介入呢?你那些賬目、那些關聯交易、那些給上面‘打點’的流水,能像改環保數據一樣輕鬆抹掉嗎?”
辦公室裏的空氣彷彿凝固了。張振華的臉色終於徹底陰沉下來。
賈仁義戳到了他最致命的痛處。環保問題或許可以遮掩,但這些年爲了鋪平道路、打點關係、尤其是爲了維繫JY公司那個巨大的利益輸送鏈條,所涉及的資金往來、股權代持、海外賬戶……這些纔是真正能讓他萬劫不復的東西。
陳遠山如果鐵了心要查,順着紅旗廠的藤,未必不能摸到這些更致命的瓜。
“那賈局長的意思是?”張振華的聲音冷了下來,不再有之前的圓滑,帶上了針鋒相對的銳利。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賈仁義似乎在平復情緒,再開口時,聲音壓得更低,也更加陰鷙:“我的意思是,不能讓他查!至少,不能讓他順順利利地查!得給他製造點‘麻煩’,讓他知難而退,或者……讓他沒精力、沒條件查下去!”
“製造麻煩?”張振華眯起眼睛,“怎麼製造?他是政協副主席,動他?賈局長,那纔是真的找死。”
“誰說要動他了?”賈仁義的聲音裏帶着一種殘酷的算計,“動他身邊的人!那個躺在醫院的女記者蘇晚,不是還昏迷着嗎?如果她‘病情突然惡化’,或者醫院發生點‘意外’的安全事故……陳遠山還有心思搞什麼調研?警方還有精力追着我們不放大?還有那個關在看守所的張誠,如果他在裏面‘想不開’,或者和同監室的‘發生衝突’……這些‘意外’,足夠轉移視線,攪亂局面了!”
獠牙張開了!
張振華握着手機的手指收緊,指節泛白。賈仁義這是要徹底走向瘋狂,不惜再次製造血案來掩蓋!蘇晚也就罷了,張誠……那畢竟曾是他手下的人,雖然是個不聽招呼的刺頭。
但是,也只有這樣了,畢竟只要是再動動手段,會有人乾的。
“賈局長,醫院和看守所,現在都被警方看得死死的。那個小劉不是喫素的。這個時候再動手,風險太大,成功率太低,一旦失手,就是引火燒身。”張振華試圖冷靜分析。
“風險大?現在不動手,等陳遠山把證據鏈坐實,等省裏那些聞到腥味的老傢伙們下場,我們的風險更大!那是死路一條!”賈仁義幾乎是在低吼,“張振華,你別忘了,我們是一條船上的人!船翻了,誰都別想活!JY公司那邊已經很不滿了,他們投了那麼多錢,不是來看我們怎麼被一個退休的老頭和幾個小警察玩死的!省裏那條線……最近電話都少了,什麼意思你不明白嗎?”
張振華的心不斷下沉。賈仁義說得沒錯,外部壓力在增大,內部的聯盟也在出現裂痕。JY公司作爲技術和資金的主要提供方,同時也是最大受益方,一旦覺得風險不可控,很可能會果斷切割,甚至反手將他們賣掉。省裏那位“領導祕書”,最近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種不祥的信號。
“醫院那邊……那個孫斌,能靠得住嗎?”張振華終於鬆了口風,語氣艱澀。
“孫斌是我從外面找來的‘專業人士’,背景乾淨,手段利落。價錢也談好了。但他一個人不夠,需要你這邊配合,製造點外圍的混亂,吸引警方的注意力。”賈仁義見張振華態度鬆動,語氣也緩和了一些,但內容依舊冷酷,“看守所那邊,王管教已經被拿捏死了,讓他找機會給張誠加點‘料’,或者安排一場‘意外鬥毆’,不難。關鍵是同時發動,讓警方首尾不能相顧。”
張振華閉上眼睛,腦海裏快速權衡。這是一場豪賭,賭贏了,或許能爭取到喘息之機,利用混亂抹平關鍵證據,甚至反過來尋找對方的破綻。賭輸了……那就是滿盤皆輸,死無葬身之地。
可是,還有退路嗎?陳遠山的刀已經架在脖子上了。
“好。”張振華最終從牙縫裏擠出一個字,“醫院那邊,我會安排人配合,製造點‘醫療糾紛’或者‘火災預警’,吸引警力。看守所那邊,讓王管教見機行事,務必‘乾淨’。但是賈局長,這是最後一次了。我們必須同時啓動備用方案,該轉移的資產儘快轉移,該處理的尾巴,也必須處理乾淨了。”
“我知道。”賈仁義的聲音裏也透出一絲疲憊和狠絕,“我這邊也在安排。張楠那邊……你安撫好了嗎?她可別關鍵時刻掉鏈子。”
提到張楠,張振華的眉頭狠狠皺了一下。那個被他用“證據”威脅住的女兒,最近的狀態讓他隱隱不安。那種死寂般的順從之下,似乎隱藏着某種他無法完全掌控的東西。
“她沒事。我知道怎麼管住她。”張振華語氣生硬地回答,不願多談。
“最好如此。計劃定在明晚。具體細節,我讓孫斌跟你的人對接。”賈仁義說完,掛斷了電話。
忙音響起。張振華緩緩放下手機,彷彿手裏拿着的是一塊燒紅的烙鐵。他走到落地窗前,望着窗外龐大的、此刻卻讓他感到無比沉重的工業王國。這一切,是他的心血,是他的驕傲,也是他無法掙脫的罪惡泥潭。
他按下內部通話鍵:“讓財務總監、還有負責生產的李副總,馬上來我辦公室。另外,叫安保部的老吳也來一趟。”
風暴將至,他必須做多手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