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頭頓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
隨即,傳來賈仁義油滑笑意的聲音:“喲,楊主編?這麼晚,有何指教?稿子看完了?沒問題吧?”
“稿子……還在斟酌。”楊副主編嚥了口唾沫,喉嚨發緊。他的目光無法從電腦屏幕上移開,那裏,蘇晚翻牆的側影凝固成一個危險的姿勢,背景陰影裏那個模糊的監視者輪廓,像一隻潛伏的毒蜘蛛。
“不過,有件事,我想……您,或者您弟弟賈局長,可能會感興趣。”
“哦?”賈仁義的聲音裏多了幾分玩味,像一隻老貓打量着爪下顫抖的老鼠,楊副主編捕捉到了一絲驟然繃緊的警惕,“什麼事?說來聽聽。”
日光燈管滋滋的電流聲在空曠的編輯部裏格外清晰,像無數細小的蟲子在耳膜上爬。楊副主編盯着屏幕上那渾濁刺目的水瓶,老太太空洞絕望的眼神,河岸護坡上可疑的新補痕跡,蘇晚身後那個鬼魅般的監視者。
他強迫自己將視線從照片上撕開,彷彿那畫面本身帶着灼人的溫度。
“我們報社的記者,”他開口,每一個字都像從喉嚨深處艱難地摳出來,帶着塵埃味兒,“最近……拍到了一些不太尋常的照片。關於前晚河邊巡河的,還有一些……關於城西老街,一個叫周明的人的老家。”
他頓了頓,感覺到電話那頭呼吸的凝滯,繼續道,“照片的角度和內容,很有意思。我想,這些東西如果流傳出去,可能會對賈局長主導的‘清流綠廊’示範工程,甚至對下週那個重要的‘零排放’技術媒體採風活動,產生一些……不必要的誤解和影響。”
聽筒裏,細微的電流聲突然滋滋作響,填補着話語落盡後的空白。
一種充滿壓迫感的寂靜。
楊副主編能聽到電話線另一端賈仁義腦內齒輪瘋狂轉動、評估風險、權衡利弊的摩擦聲。甚至能想象出那張總是掛着和氣生財笑容的圓臉上,此刻肌肉如何一點點僵硬、收緊,鏡片後那雙精明的眼睛裏,又如何迅速結起冰層。
幾秒鐘,彼此的一次等待。
賈仁義的聲音再次傳來,已經完全濾掉了虛僞的笑意,只剩下一層冰冷,“照片?什麼照片?楊主編,你把話說清楚。”
這不再是商量,而是命令。
“照片現在在我手裏。”楊副主編沒有退縮,他知道此刻示弱就是毀滅。
“拍得很……細緻。”他強調了這兩個字,目光掃過屏幕上老太太被“攙扶”上車時那最後的回望,那眼神穿透像素,直刺他動搖的靈魂,“尤其是河邊那兩瓶水,和老太太被請上車的過程。還有老街那邊,好像有人對周明的老家特別關注,連我們記者去走訪,都被人盯着拍了。”
又是一陣更長的沉默。
這次,楊副主編清晰地聽到了電話那頭傳來“噠、噠、噠”的輕微聲響,那是賈仁義食指指節敲擊硬木桌面的聲音,這聲音他熟悉,賈仁義在激烈思考或壓抑怒火時,常有這個小動作。
“楊主編,”賈仁義的聲音再次響起,語調卻變得異常“溫和”,甚至帶着點推心置腹的意味,“你是個明白人。在這個位置上坐了這麼多年,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什麼該看,什麼該裝看不見……心裏該有桿秤。有些東西,看見了,最好當作沒看見。照片在你手裏?那很好。”
他頓了頓,似乎在給予肯定,又像是在施加更重的壓力,“你是個負責任的領導,知道該怎麼保護下屬,避免他們年輕氣盛,誤入歧途,惹上不必要的麻煩。也更知道,該怎麼維護大局的穩定,營造積極向上的輿論氛圍,對吧?這對我們接下來的合作,對你們報社的長遠發展,都很重要。”
保護下屬?維護大局?楊副主編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一絲苦澀的嘲諷幾乎要衝破喉嚨。
他看着屏幕上蘇晚那張充滿執拗和探尋精神的臉,賈仁義的話像柔軟的蛛絲,包裹着冰冷的毒刺,要將他牢牢粘在這張由利益編織的網上。
“賈主任,”楊副主編深吸一口氣,“我明白您的意思。我打電話來,也正是爲了‘避免麻煩’。這些照片……拍得太深了。我擔心留在我這裏,或者留在記者手裏,都不安全。萬一……萬一有個閃失,流傳出去,對賈局長,對您,對大家,都是天大的麻煩。”
他這是在遞出“誠意”,也是在試探對方的底線和……價碼。
電話那頭,賈仁義似乎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短促,毫無溫度:“楊主編考慮得很周到。那麼,你覺得,怎麼處理才最‘安全’呢?”
“我覺得,”楊副主編努力維持着平穩的音調,“這些照片,最好由更專業、更穩妥的人來處理。比如,徹底刪除所有底片和電子檔,確保沒有備份。而作爲補償,爲了我們之間長期的穩定的合作,也爲了體現賈局長對我們媒體工作的支持……您看,我們報社之前提過的關於產業園‘零排放’技術專項宣傳的那份三年框架合作協議,是不是可以儘快落實?還有,相關的……宣傳保障費用,也能按最高標準覈定?”
他提出了條件。
用照片,換合作協議,換錢。
這是一場交易。
但他想起女兒下學期的學費,想起妻子看中許久卻捨不得買的那件大衣,想起報社賬戶上捉襟見肘的數字,還有賈仁義此前關於他家人工作“調整”的暗示……他別無選擇。
至少,他試圖告訴自己,這或許也能“保護”蘇晚?
拿走了她的證據,她就失去了繼續冒險追查的資本,當然就能安全?
沉默。
只有賈仁義手指敲擊桌面的“噠噠”聲,節奏似乎快了一些。
“合作協議,沒問題。”賈仁義的聲音重新變得爽快,“費用,也好說。楊主編是朋友,朋友的事,就是我的事。不過……”
他話鋒陡然一轉,語氣裏的溫度瞬間降至冰點,“你說的那個記者,蘇晚,是吧?她現在人在哪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