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是不接電話!
這個蘇晚,竟然不聽吩咐了!反了天了嗎?
楊副主編着急了。
這一次他沒有再等電話,而是站起身,悄無聲息地走到了蘇晚的電腦跟前。
編輯部裏空空蕩蕩,已是下班時間,只有窗外後巷偶爾傳來垃圾桶碰撞的悶響和野貓尖厲的嘶叫。
頭頂,慘白的日光燈管滋滋作響,在他微禿的頭上投下一圈油膩的光暈。
他站了片刻,像是在進行某種無聲的告解,又或者是在積蓄最後一點背叛的勇氣。然後,他彎下腰,手指有些發抖,按下了主機電源鍵。
電腦風扇發出沉悶的啓動聲。
屏幕亮起,一束藍光映着他鏡片後深陷的眼窩。
他知道蘇晚的密碼??她的生日,這姑娘心思淺,總以爲善意可以換回善意。
他輸入那串數字,回車。
系統解鎖,桌面乾淨得出奇,只有幾個必要的工作文件夾。
他的鼠標指針懸在“本週素材”的文件夾上,停頓了幾乎有一分鐘,才重重地雙擊下去。
一張張照片,如同被禁錮的幽靈,瞬間擠滿了屏幕。
第一張,是前夜河邊。賈副局長站在精心佈置的景觀燈光下,面容威嚴,姿態從容,正向被“請”來的老太太伸出手。構圖標準,光線完美,是一張可以登上頭版的“親民”照。
第二張,畫面微微偏移,焦點落在了老太太身後半步的地面上??那裏,並排立着兩個渾濁不堪的玻璃罐頭瓶,瓶中的水色深暗如墨,沉澱物清晰可見,與周圍光潔的步道和嶄新的標牌形成了觸目驚心的對比。
第三張,老太太的臉被鏡頭拉近。那不是被領導接見的受寵若驚,而是一種空洞的疲憊和一種穿透鏡頭的絕望。她的眼睛沒有看賈副局長,而是越過他的肩膀,投向鏡頭之外的黑暗的河流深處。
第四張,劉主任和另一個工作人員半架半攙着老太太,動作看似“關懷”,實則帶着不容置疑的強制力,將她塞進黑色轎車。老太太最後回望河面的那個眼神,被精準地定格??像兩口即將枯竭的井,映着城市的燈火,卻照不進一絲光亮。
第五張、第六張……角度更加隱蔽,甚至有些模糊,顯然是快速抓拍。畫面裏,賈副局長在老太太放下水瓶後,臉上那瞬間凍結又強行化開的微表情;他拿出手機,看到來電顯示的瞬間;以及他掛斷電話後,目光掃過地上那兩瓶渾水時,眼底一閃而過的寒意。
這些照片,單獨看,或許是“領導關心羣衆”、“現場解決問題”的佐證。但放在一起,尤其是蘇晚那敏銳的鏡頭語言下,便串聯成了一條冰冷而清晰的邏輯鏈:一場精心策劃的表演,一個突兀而真實的控訴,一次迅速而冷酷的“處理”。照片裏沒有聲音,卻彷彿能聽到河水的嗚咽、老太太無聲的吶喊,以及權力運轉時那精密而冷漠的齒輪咬合聲。
楊副主編的手心全是冷汗。他一張張地往下翻,呼吸越來越粗重。後面的照片,場景轉換到了那條堆滿垃圾桶的後巷。
蘇晚顯然跟蹤了那輛黑色轎車,或者,她有其他的消息來源。
照片拍到了張誠母親被送下車,走進那棟老舊居民樓的背影;拍到了深夜時分,賈副局長的專車悄無聲息地駛入產業園大樓的地下停車場;甚至,有一張極其模糊的照片,顯示在河邊“示範段”上遊不遠處,一片被雜草和水面漂浮物半遮掩的河岸護坡下,隱約有一個顏色與周圍迥異的方形痕跡,像是新近修補過,旁邊還有未清理乾淨的水泥碎渣。
最後一張照片,讓楊副主編頓時傻眼了。
那是今天下午,在城西老街深處。一個戴着棒球帽和口罩穿着深灰色運動服的纖瘦身影,正側身從一個低矮院牆翻入。
巷子另一頭的陰影裏,照片的邊緣,一個模糊的穿着深色夾克的男人輪廓,正半隱在堆放的雜物後面,面朝蘇晚翻牆的方向。
監視。蘇晚在調查周明的家,而她本人,也早已在別人的監視之下。
楊副主編猛地向後靠在椅背上,日光燈慘白的光落在他臉上,每一道皺紋都顯得更深,像乾涸土地上的裂痕。
他感到一種巨大的恐懼。
蘇晚的鏡頭太毒,她拍下的不僅是畫面,是情緒,更是那看似堅固的權力帷幕後面,隱約可見的猙獰的骨架。
這些照片如果流出去,配上她那雙總能戳中痛處的筆……引發的將不僅僅是“輿情”,而是一場足以將許多人捲入撕碎的風暴。
而自己,剛剛接受了賈仁義??賈副局長親哥哥的十二萬“廣告費”和赤裸裸的威脅。他抽屜裏鎖着那份爲“零排放”技術歌功頌德的稿件,耳邊迴響着賈仁義關於家人工作、女兒升學的“提醒”。
沉默,是他用良知和職業尊嚴換來的全家暫時的安穩。
可現在,蘇晚電腦裏的這些照片,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燙穿了他用妥協和麻木勉強糊住的那層紙。
繼續沉默?眼睜睜看着這個或許是他最後一點新聞理想寄託的年輕記者,一步步走向那個已經吞噬了周明、困住了張誠的黑暗漩渦?甚至,自己會不會也成爲這漩渦推動的一部分,用報紙的版面,去爲那“零排放”的謊言塗抹金粉?
他閉上眼,腦海裏交替閃過女兒天真無憂的笑臉,妻子爲柴米油鹽發愁的皺紋,報社賬戶上那刺眼的赤字,還有……許多年前,自己還是個小記者時,在印刷廠看着帶着油墨清香的揭露某個黑心作坊的報紙新鮮出爐時,那份滾燙的近乎幼稚的驕傲。
那驕傲,早已被歲月和現實磨成了灰燼。
現在,蘇晚電腦裏的光,卻試圖重新點燃它,哪怕只是一簇可能焚儘自身的火苗。
牆上的掛鐘敲了一下,在寂靜的辦公室裏格外驚心。
晚上八點了。
他睜開眼,顫抖着手,拿起桌上的座機話筒。
手指在按鍵上懸停了幾秒,然後用力地一個數字一個數字地撥通了一個他本以爲永遠不會主動去撥的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
“賈主任,”楊副主編的聲音乾澀沙啞,“是我,《觀察報》老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