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宴會舉辦的地點在本家的莊園。
由於薄沈兩家交好,不少人都想藉着沈家的關係攀上薄家,沈文姝不想與此類有心之人虛情假意,所以邀請來參加壽宴的都是些親近熟識的人。
侍者迎接着賓客陸續往裏進,引着走進莊園的露天庭院。
晚上7:30,距晚宴開始還有半小時。
“小寒纔多久沒見又長高了,今天穿得真帥。”
沈文姝看着穿了一身小西裝戴了領結的沈寒,笑着招呼,抬頭看向他身旁的女人,“這兩天操持宴會辛苦了。”
沈寧綾“哎”一聲,假意生氣,“跟我還說謝謝。”
兩人聊着天,沈寒無聊巡視到一道青年身影,眼睛一亮小跑過去。
“書白哥!”
沈書白轉身,溫聲笑笑,摸摸他的腦袋,“宴會等會纔開始,進屋裏喫點小點心?”
沈寒經常來沈家莊園,熟門熟路得很,一進別墅就往沈書白書房裏鑽,撲到書房的沙發裏,從兜裏掏出一張紙展開。
沈書白沏了杯他常喝的英式奶茶,暈開淡淡的茶香,放到他面前桌上。
“小寒,你先在這裏待一會兒,外面還有客人,我過會兒回來。”
小少年頭都沒抬,專注地盯着白紙。
“好??”
沈寒不像普通小孩一樣性格活潑頑劣,穩重很多,沈書白放心地離開,和沈文姝一起接待到來的客人。
等忙完後回來,才發現小少年還保持了離開前那個姿勢,在專注看着手裏的紙。
沈書白走過去坐下,輕笑出聲:“在看什麼?”
“題。”
沈寒終於回神抬起腦袋,“就是上次我在你書房裏翻到的那張卷子,那道題解出來了。書白哥你看。”
沈書白目光順着落在他手裏的紙稿上,忽的一頓。
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字跡,和七年前那場競賽主辦方公佈出的唯一做出附加題的參賽者試卷上,如出一轍的解題步驟。
他盯着紙稿安靜了幾秒,“你去網上找了那張試卷答案?”
沈寒一愣,眨眨眼,“不是啊,這是小茉姐昨天寫的。”
沈書白遲疑抬起眼,“……小茉姐?”
“就是小薇姨的朋友,我昨天不是去小薇姨家做客嘛,小茉姐就來了。”沈寒耳根微紅。
這或許就是書上所說的,命運的邂逅吧。
“她很厲害,不僅做出了這道題,鋼琴也彈得很好。小薇姨就讓她來今晚宴會兼職鋼琴師。”
沈寒說着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一個激靈,“要八點了,我要去看她彈琴了!”
沈寒正要起身,一道青年人影,卻先他一步衝出了書房。
沈寒:?
……
晚上7:40.
二樓深處的休息室緊閉着門,年輕的小助理站在門外。
秦靜雲和沈文姝走過來,兩人身後,跟着模樣溫順,微微低着頭的沈清嘉。
秦靜雲招招手,“關助理呢?”
小助理頷首:“關總助還在公司忙國外的項目,今天是我送薄總來的。”
“那你們薄總呢?”
秦靜雲看向緊閉的門。
小助理:“薄總一下飛機就趕過來了,連着好幾天沒睡覺,身體有些不適,正在裏面休息。關總助吩咐我在外面盯着。”
秦靜雲皺起了眉。
沈文姝溫婉開口:“靜雲,那就讓司沉好好歇着吧。”
“正好,宴會也快開始了,我們下去吧。”
秦靜雲微微點了點頭,三人陸續下了樓。
門外守着的小助理鬆了口氣。
二樓重新安靜下來,小助理正有些百聊無賴數着吊燈上的鑽,忽的看到一道人影跑了上來。
像是很着急的樣子,跑得喘着氣,正疑惑是誰,到了面前發現居然是他們平日裏成熟穩重臨危不亂的關總助。
小助理有點懵,就這麼看着關總助跑到門口,看都沒看他一眼,還呼吸不穩,就開門進了休息室。
小助理疑惑,這麼着急,難道是國外的項目出問題了?
休息室裏燈光通明。
小助理口中正在休息的人,正坐在沙發裏,眼睫微垂,冷白長指慢條斯理翻着一份全法文件,神情冷淡平靜。
見關啓慌里慌張的進來,神情仍淡然,眼皮都沒抬,金絲眼鏡映着冷然的光。
“什麼事,說。”
關啓平復喘息,上來就說出重點信息:“薄總,薄小姐可能還活着。”
關啓做事向來嚴謹,在沒有十足的把握前不會輕易下定論,他能說出這樣的話,就代表他已經有了確切的證據。
薄司沉指尖一頓,抬起眼,漆黑的眸子看向他。
關啓拿出電腦打開,好似平時一樣開始彙報總結,只是語速更快了。
“這張照片,是林祕書在今天拍攝的,地點是一週前資助的女學生周然家。這個女孩,被周然稱爲小茉莉的室友。”
“我向周然通了電話聯繫,她的聲音與那天打電話的女孩完全不同。”關啓點擊播放通話音頻。
“深度挖掘,從周然那裏瞭解信息。這個女孩叫‘薄茉’,和她是在6.22號凌晨一點半,遠安區霧安路夢甜酒吧前遇見的。”
“當時女孩自稱遭遇了搶劫,向她借了電話報警,隨後向家人打電話求助。也就是薄總您接到的那通電話。”
“我調取了當天霧安路附近的所有監控,經過排查,找到了這個女孩。但根據監控溯源,無法判斷她是怎麼出現在霧安路口的。霧安路口附近的監控畫面裏,全都沒有她。就好像憑空出現在這輛空車後一樣。”
那片區域監控並不多,只有幾家店前的監控角落拍到了她的身影。
青年漆黑的眸子盯着看了照片許久,眸中看不出什麼情緒,好似和平時一樣淡漠冷靜。
他慢慢轉過眼,看向那幾段高清修復的監控畫面。
影像裏,下着雨,穿着一身白裙的女孩忽然從空車後走出來,站到了昏黃路燈下。
過了一會兒,忽的沿着街邊跑離了畫面。
順着銜接的監控畫面。
雨越下越大,女孩整個人都被淋透了,髮絲往下不斷滴着水珠,纖細、脆弱,茫然又無措地在街上走着。
畫面就在這裏停下。
關啓開口:“周然說她今晚在一個大型宴會兼職鋼琴師,經過排查,她可能參加符合條件的宴會一共三場。”
“而另外兩場我已經派人去查清楚了,並沒有……”
話還沒說完,青年摘掉金絲眼鏡站了起來,漆沉黑眸映着疏淡的燈光,離開休息室,朝莊園露天庭院走去。
……
晚上7:50.
薄靳風肆意慣了,對於這種規規矩矩的宴會沒什麼興趣,因爲是長輩才奉命來參加。
到了的時候,就在一樓休息室沙發裏躺着,搭着一雙大長腿,手背搭在眼睛上休憩,遮住了眼底的情緒。
託小白的福,他又進了那間房,兩晚上都沒睡着。
進來的時候,還好巧不巧地碰上了薄司沉。
跟他已經很久沒見過面了,四年?五年?記不清了。
他看起來和以前相比變化不大,還是那副誰都不願意搭理的樣子,在門口碰上他,也只是淡淡掃了一眼就挪開。
很拽。不過他的確有拽的資本。
交到他手上的風臣集團越做越大,連聞着味來巴結他這個從來沒進過公司一天的弟弟的人都排成連了。
他是秦靜雲從小教育他的口頭禪。
最常聽的一句,是怎麼就不能跟你哥學學。
怎麼學?
他和薄司沉的相似度,除了這張臉外,基本接近於零。
性格、智商……甚至是喜好都截然不同。
或者說……薄司沉有喜好這種東西嗎?
從小時候起,他就沒見過他對什麼東西表露過喜歡或是厭惡的情緒。
傭人做壞了飯,難喫得他當場吐出來,一抬頭卻看着他神色淡淡地拿着刀叉喫完後,上樓繼續每天的課程。
每天,每一天,重複着規劃好的行程,按部就班,沒有絲毫變化。
跟個機器似的。
這樣的機器,是別人口中的天才,學習的榜樣,也是現在人人追捧的,擠破頭都想攀附的對象。
哦,不過沒人攀上。
因爲聽秦靜雲說,他到現在還沒結婚,也沒有女朋友。
他倒是毫不意外,畢竟他也想象不出來薄司沉那樣沒有情緒的機器喜歡一個人會是什麼樣,一聽起來就很詭異。
秦靜雲倒是着急得很,一直想讓他跟沈文姝的女兒接觸,想撮合兩人。
之前過年見過幾面,沈文姝的女兒看起來就是一副溫婉乖順的模樣,用秦靜雲的話來說,就是大家閨秀。
據說,是在很早之前兩家就定下了娃娃親。
不過沈文姝第一個孩子是男孩,所以婚約就落在了後面的沈清嘉上。
不過他那個滿腦子只有工作的大哥顯然對此不感興趣,瞧,爲了躲催婚,都幾年沒回過家了。
薄靳風喝了口茶,眼睫漫不經心垂下來,微嘲地勾起脣角,要是定下的人選是他,這幾年離家出走的就要換成他了。
門口忽然傳來腳步聲,孟池大咧咧推開門,在他身邊沙發癱坐下。
“哎呦,風哥,這個點兒路上的人可真多。”
薄靳風懶懶抬眼,“俞時呢?”
“還在路上堵着呢。還好我機智,下班路上看到堵了就沒開車,送了倩倩回家後坐地鐵來的。”
孟池灌了一大口水,歇了會兒,有些無聊:“哎,風哥,好久沒見小白了,給我看看唄。”
薄靳風調了家裏的手機監控,丟給他。
孟池小名壯壯,從小就胖胖的,現在長大成了一米八的壯漢。
平時說話挺正常的,看到小貓咪時卻表情扭曲,呲着牙樂,變成了夾子音。
“哎呦,小白也忒可愛了,這會兒正玩球呢。”
“誰家的小貓咪這麼可愛呀。”
看着看着,卻忽的安靜了下來。
過了好一會兒,孟池顫顫抬起眼來:“風哥。”
薄靳風睨過去:“又想偷貓?”
孟池眼底滿滿的震驚和恐懼,說話還有點顫:“不是,我是想問問你,黑貓是不是有招魂的功能啊?”
薄靳風:?
孟池猛地拍了下自己的臉,晃了晃,自己嘀嘀咕咕:“難不成我上班上瘋了出現幻覺了?”
忽然之間莫名其妙的。
薄靳風從他手裏拿回手機,垂眼朝屏幕看去,下一秒,忽的僵住。
監控畫面裏,女孩抱着貓睡在他家客廳的沙發上,軟軟靠在抱枕裏,垂着眼睫,睡得安靜。
幻覺……不對。
女孩身上穿的衣服,他見過。白色短袖和卡其色短褲,是唐易找來的助手發來的視頻裏的衣服。
再看一眼監控時間,就是助手上門喂貓的那天。
孟池又愣又懵,“小白不會真是什麼玄貓吧,還是說我看錯了……哎風哥你去哪?”
剛走到門口的俞時,正要打開休息室的門,門忽的被拉開。
他怔了一下,看着青年像是有什麼急事,都沒看他一眼就越過了,朝着外面走去。
俞時奇怪,“這是?”
孟池撓撓頭:“不知道是不是我看錯了,我剛剛在風哥家的監控裏,看到了……她。”
俞時一愣。
……
晚上7:59.
露天庭院內賓客滿朋,香檳燈影搖曳,人羣聊天的聲音細碎,薄靳風穿過人羣,邊往外走邊打電話。
對面的唐易很快接了。
“喂,風哥,怎麼了?”
“你之前給我找的那個助手……”
耳畔忽的響起悠揚的鋼琴聲,輕緩的小夜曲,深藏在無數次夢中的,記憶中的曲子在現實重現。
嘈雜的人聲一下安靜了下來。
耳畔只剩下小夜曲的聲音。
薄靳風緩緩放下了手機,穿過人羣,朝着聲音的源頭走去。
一步,一步。
他看到那裏站着好幾道熟悉的身影,秦靜雲,薄司沉,沈書白……所有人的目光不約而同的,看着同一個方向。
每個人都很安靜。
沒有發出一絲聲音。
他也跟着看過去。
淺白的燈光從頭頂安靜灑下,好似溫柔的月光。
女孩穿着七年前他挑了一晚上的,沒有染血的純白小禮服,裙襬柔軟垂着,在燈下星星點點,閃着微光。
側顏乾淨溫軟,垂着眼睛,坐在純白鋼琴前,專注又認真地彈奏着。
和無數次夢中的景象重合。
……是夢嗎?
他忽然感到茫然,想要抬起手去觸碰,卻又怕眼前的人和每一次幻覺時一樣,消散在他眼前。
直到身旁忽然傳來一聲不可置信的,隱隱顫着的,秦靜雲的聲音,猛然喚醒了他的夢境。
“小茉……?”
琴聲忽然停下。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女孩指尖忽的一頓,滯在了黑白琴鍵上。
別在耳邊的茉莉純白而柔軟,隨微風輕晃,送來淺淡的茉莉香味。
女孩慢慢轉過頭來,看着他們,有些懵懂的,琥珀色的眸子輕輕眨了一下。
月光下,一如記憶中那樣乾淨又柔軟。
……
如果你的離開,是在平凡又普通的一日晴空下起了連綿的陰雨。
那麼現在,雨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