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薄茉按照地址來到王明薇家。
今天週休,她不上班,一聽到門鈴,趿拉着拖鞋穿着睡衣就過來開門了,和上次見的妝容精緻的樣子不同,素面朝天懶洋洋的。
彎腰遞給她一雙新拖鞋,王明薇苦哈哈的,“小茉莉你可算來了,折磨死我了。”
薄茉有點疑惑:“是多大的小孩子,很鬧人嗎?”
王明薇撓撓亂糟糟的波浪捲髮,一臉苦惱:“倒也不是鬧人……是我老闆姐姐家的兒子,沈姐跟我關係很好,這兩天家裏有點事忙不過來,就讓我幫她帶一天孩子。”
“我想想,他今年應該十歲了,但是跟正常這個年紀的男孩……怎麼說呢,完全不一樣。”
王明薇推着她的肩進門,“你進去看看就知道了。”
被她說的好奇心都提起來了,薄茉走進屋裏,先看到了一面白板,上面寫着許多數學公式。
只不過高度有點矮,順着看過去,一個半大的男孩站在白板前,一本正經的小臉上戴着一副眼鏡,手裏拿着一支樂高拼成的……教杆?
薄茉:?
她靠近王明薇,低聲問:“……這是?”
王明薇捂臉,“沈姐家這孩子特別喜歡學習,回回見了我都要問我一些數理化問題,我答不上來,他就非要教會我。”
“不都說小孩喜歡玩樂高嗎,我本來今天給他買了樂高讓他自己拼着玩的,誰知道這小子一頓搗鼓拼了個教杆和講臺來。”
薄茉若有所思:“看來他對自己未來的職業規劃很清晰。”
“你別誇他了。”王明薇生無可戀,“快救救我,讓他放過我這個學渣吧,我還有工會幫派戰呢,再不上場家都要被偷了……”
男孩敲了敲白板,“小薇姨,上課不許交頭接耳。還沒講完呢,坐回去吧。”
“好的,小寒老師。”
王明薇苦着一張臉,坐回白板前的小板凳上。
沈寒看向薄茉:“你是?”
“小寒老師,我叫薄茉。我也有點不懂,也想跟着聽一聽。”薄茉輕輕眨了眨眼睛,說。
沈寒頓時露出一臉孺子可教也的小表情,推了下眼鏡,點頭,“那一起吧,薄同學。”
薄茉在王明薇身邊坐下,沈寒清了清嗓子,教杆指向題目,“首先這個題目,我們先看題幹,很明顯考察的知識點是三角函數。”
“所以我們先從座標看起,將這個函數在平面直角座標系上的圖像畫出來,先設爲C1,C1向左平移……”
沈寒一邊寫一邊講,王明薇邊聽邊手託着臉,昏昏欲睡。
直到講完,沈寒點名:“小薇姨,你聽懂了嗎?”
王明薇一下激靈起來,認真開口:“聽懂了。”
“那你來講一遍怎麼解。”
王明薇:“……”
求助的目光投向身旁的薄茉,薄茉溫聲開口:“小寒老師,你講的很清晰,我聽明白了。不過我覺得有點繁瑣,有沒有更簡單的解法?”
沈寒一愣,皺眉思索着,“更簡單的解法……”
薄茉起身,拿起白板筆,就着他的板書在旁邊寫了一行,“小寒老師,我剛剛在想,如果從這裏開始,再代入這個公式……會不會簡單一些?”
沈寒看着書寫板,沉思了會兒,忽的眼睛一亮,“確實!這樣可以省去好幾個步驟。”
薄茉輕聲:“我剛剛又想到了幾種更簡單的解法。”
沈寒眼睛亮晶晶的,擦掉板書,“請講!”
薄茉有些爲難,“可是我和朋友約好了,要一起打遊戲。小寒老師,還是下次有機會再給你講吧。”
沈寒頓時急了,一把將打瞌睡的王明薇拽過來,“遊戲讓小薇姨幫你打,她最會摸魚打遊戲了。反正她整天閒着沒事幹,又沒錢出去玩,時間很多。”
王明薇:“……”
雖然目的達到了,但有種莫名的不爽感是怎麼回事?
她拍着薄茉的肩膀,深沉且讚許:“還是你對付小孩有一手啊。”
工會的消息催個不停,王明薇回了馬上就上線,飛快鑽進了遊戲房。
沈寒拿着演草紙和筆過來,在她旁邊坐下,眸光熠熠等着薄茉講更簡單的解題思路。
薄茉也沒讓他失望,耐心地給他講起來。
不知不覺的,沈寒對她的稱呼就從“薄同學”變成了“小茉姐”。
“小茉姐你好厲害,跟我表哥一樣厲害!”
沈寒忽然想起什麼,邁着小短腿去了客廳,抱回來一個平板,點開圖片放在薄茉面前。
“這是我有天在我表哥書房翻到的卷子,這道題我完全沒有思路,小茉姐你會嗎?”
圖片拍的是一張看起來有些陳舊的空試卷,有點泛黃了,只入鏡了一部分。
薄茉看到題目愣了愣,是她七年前參加的那場競賽的特殊附加題。
“能做倒是能做,不過……我也不保證一定對。”
畢竟,當年那場競賽的結果,她已經錯過了。
薄茉在空白紙上寫下自己當時的做題步驟,對她來說不過只是過了幾天,回憶起來很輕鬆。
滿滿的一頁步驟,沈寒眯着眼睛認真看着,趴在一邊研究,一副陷入了思考的樣子。
薄茉看着他皺巴着小臉,跟個小大人似的,沒忍住笑了笑。
直到下午,這孩子還沉浸在思考中,還是打完了遊戲的王明薇從遊戲房出來,提醒他:“到時候練琴了,你媽讓我監督你來着。”
他才依依不捨地抬起腦袋,走到鋼琴邊坐下練琴。
王明薇看着鋼琴,忽的想起來什麼,看向薄茉:“小茉莉,你會彈鋼琴不?”
薄茉眨了下眼:“會一點吧,怎麼了?”
王明薇一拍手:“那正好啊,沈姐家裏要辦宴會,結果原本預定的鋼琴演奏師臨時有急事,說明天來不了了。”
薄茉連忙推拒:“我不行的,我彈的很一般。”
王明薇:“時薪八千。”
薄茉:“我可以試試。”
王明薇把沈寒拎開,推着她在鋼琴凳上坐下,笑着道:“彈的行不行都沒事,我到時候給你安個音箱,你就坐那撐場面就行。”
“我跟你說最主要是氣場,只要氣場到位了,一看就是大師。”
薄茉看着眼前的黑白琴鍵,靜了一會,呼了口氣,抬手按下了第一聲琴鍵。
五分鐘後。
沈寒啪啪鼓着掌,眼睛愈發亮晶晶的了,“小茉姐好棒!”
王明薇撲上去捏她的小臉,惡狠狠的:“可惡的凡爾賽小茉莉,我今天就要讓你知道什麼叫來自學渣的憤怒!”
薄家所進行的都是精英教育,有着禮儀、馬術、琴樂等等各種課程的老師,在薄家的那兩年多,她也就跟着薄靳風一起上課。
而鋼琴這一項,她遠遠不如薄靳風,所以她纔會覺得自己很一般。
薄茉投降,口齒含糊不清:“窩……知道戳了。”
“晚了!”
然後薄茉就受到了憤怒的學渣反擊,罰站在鋼琴邊,被迫聽了五分鐘的魔音貫耳。
沈寒揉揉被摧殘的耳朵,湊過來問薄茉:“小茉姐,你剛剛彈的什麼曲子啊?”
“你喜歡?”
“嗯。”
沈寒點頭:“聽起來有一種淡淡的悲傷,思念故人的感覺,聽到高潮的時候,心還揪疼了一下。”
沒想到人生中遇到的第一位知音,是個十歲的小孩,薄茉笑了下,摸摸他的腦袋。
“是我之前自己寫的,我把譜子抄給你。”
沈寒一愣,隨後耳根籠上一層淡淡的薄紅,“……好。”
明晚去沈姐家宴會兼職鋼琴師的事就這麼定了下來,期間薄茉排了一下演奏曲目,又仔細練習了幾遍。
第二天下午,薄茉正在背琴譜,門鈴忽然響了。
正在廚房做飯的周然出聲:“哎小茉莉,應該是林淼來了,你幫我開下門,我走不開。”
薄茉過去開門,門外果然是林祕書。
一聞到廚房飄來的飯香,林祕書本來還正經的神情頓時一變,直接就越過薄茉溜進來了,鑽進了廚房,“啊啊啊糖醋小排我是你的狗??”
“沒燉爛呢撒手。”
“不嚐嚐怎麼知道!yue……”
“好的讓我們恭喜這位參賽選手,精準拿下了本場唯一一塊姜王!”
薄茉在外面看着琴譜,沒忍住笑出了聲。
做飯進度在某位祕書的搗亂下十分緩慢,周然實在沒招了,冷漠無情地把林祕書關在了門外。
林祕書只能可憐兮兮趴在沙發上,盯着廚房,望眼欲穿。
林祕書無聊,索性又戴起了耳機聽J.的歌,輕聲哼着旋律。
偏頭,看着燈光下安靜看琴譜的女孩,忽然產生了一種奇妙的感覺。
眼前的人,給她的感覺好像J.的歌裏懷念那個人。
皎潔,漂亮,好似夜色中不經意灑落窗沿的純白月光。
林淼開口:“你認不……”
“開飯了!”
這聲開飯頓時打斷了思緒,林淼一秒爬起來,衝進了廚房端菜上桌。
琳琅滿目擺了一桌子菜,另外兩人剛落座,林淼給飯拍了遺照,等不及地拿起來筷子大快朵頤。
喫飯喫得大滿足,林淼摸着滾圓的小肚子,“嗝。喫飽了,好了,我要回去上班了。”
周然詫異:“你們晚上還上班?”
“沒,只有偶爾加班。我老闆今天下午剛從國外回來,帶回來個國外的大項目,翻譯量有點大,翻譯團隊正在加緊趕,我也去幫着弄一下。”
林淼比了一隻手,“五倍加班費,錯過這村就沒這店了,我爬也要爬回工位上。”
周然豎了個大拇指。
林淼風風火火地就走了,周然和薄茉收拾了下飯桌,也準備去各自兼職的地方了。
宴會鋼琴演奏師自然不能穿普通的短袖短褲,需要穿禮服。
好在薄茉還有之前的白色小禮服,被雨淋了,後面洗乾淨就收了起來。
換上小禮服出來,周然十分滿意地點點頭,託着下巴思索:“好看,絕美。就是感覺有點空,太素了,身上沒什麼裝飾。”
她低頭幫薄茉整理着裙襬,“等有錢了姐一定給你買好多條項鍊手鍊,給你打扮成洋娃娃。”
薄茉從身後拿出一個盒子。
周然一愣,盯着眼前嶄新的手機盒子,鼻子一下酸了起來。
勉強維持着正常語氣,冷硬道:“哎呀,你花這冤枉錢幹嘛,我那手機還能用呢,你纔剛兼職賺了點錢……”
說着說着,語氣穩不住了,偏過頭去,手按着酸澀的鼻腔。
燈光下,女孩眉眼溫軟,琥珀色的眸子乾淨通透,安靜地看着她。
面容和在破舊狹小的房間那天,祝她生日快樂時重合。
周然按着鼻子緩了好一會兒,低頭冷硬“嗯”了一聲,拿了手機盒子拆開,換上自己手機卡,傳了舊機數據。
拿着紅色的手機走了走,比着打電話的姿勢,“好看嗎?”
“好看。”
周然終於沒忍住笑了,揉了揉鼻子,“哪有人這麼問的,好像神經病。”
放下手時,餘光忽然看到了窗臺盛開的寶珠茉莉,走過去,動手摺了兩朵回來。
並蒂的茉莉花,一朵稍大,一朵稍小,柔軟的純白花瓣,花心好似寶珠般漂亮。
指尖輕柔撥起薄茉的耳發,將茉莉花別在髮絲裏。
周然後退一步,豎起了大拇指,給予了兩個字的高度評價:“絕了。”
鬧鐘響起來,周然一下着急起來,急吼吼抓起外套衝出門,“哎我得去上班了,小茉莉拜拜??”
薄茉關掉屋裏的燈,也出了門,打車來到王明薇給她的宴會地址。
侍者站在門口,禮貌詢問邀請函。
薄茉拿出王明薇給的工作通行牌,侍者頓時瞭然,領着她走了進去。
“小姐,請跟我這邊來。”
……
風臣公司。
翻譯團隊正在加緊翻譯文件,整個辦公室迴響着鍵盤敲擊聲。
薄司沉今天下午的飛機剛到淮市,落地還沒休息,就趕去了沈家長輩的生日宴。
關啓則是回到了公司,繼續處理着後續的工作。
關啓拿着新資料走進總裁辦,腳步沉穩,“林祕書……”
工位上的林淼連忙放下手機,小臉緊繃,不打自招,“關總助我沒摸魚!”
“沒說你這個。”
關啓沒忍住笑了,將資料放在桌上,“今天這些資料……”
餘光看到一旁的手機屏幕,聲音忽然停住了。
林祕書手機裏是一條新發的朋友圈,配圖了一張照片,一桌子豐盛的菜。
桌子對面一人站着半截身子入鏡,還有一個人在坐着。
只拍到了側顏,燈光下,熟悉的眉眼溫軟乾淨,像茉莉花一樣純白。
關啓不可置信瞪大眼睛。
……薄小姐?
“這些資料,然後呢?關總助,你怎麼了?”
林淼看着眼前的男人緊盯着自己的手機,十分疑惑,“我手機上有什麼嗎?”
關啓這才找回了些神智,指着手機,“這個人是誰?”
林淼不明所以,“周然的室友啊。周然,就是前些天薄總資助的那個。”
她撓撓腦袋,“不過她室友叫什麼我還真不知道,只知道周然一直叫她小茉莉。據說那天基金會的求助電話還是她幫忙打的呢。”
關啓緊緊盯着那張照片,手有點顫,拿出手機撥了周然的號碼。
嘟嘟地幾聲過後,電話被接起來。
話筒裏,傳出了和那天截然不同的,陌生女孩的聲音。
“喂,你好,我是周然。請問你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