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世上從沒有平白無故的坦途,
任何一份光鮮的成功,都藏着不爲人知的跋涉。
北野武那份豁出一切的執拗,終究是打動了張東健。
想起對方得到拍攝《情書》許可時,激動得幾乎要當場躬身叩拜的模樣,
張東健的嘴角就忍不住漾開一抹笑意。
人只有跌在塵埃裏的時候,
纔會真切懂得,貴人的一次頷首提攜,究竟有多沉甸甸的分量。
而張東健,對於此時事業剛剛起步的北野武來說,就是實實在在的貴人。
黑色的轎車平穩地朝着東京郊外駛去,
窗外的街景漸漸褪去了都市的喧囂,染上了幾分鄉野的靜謐。
再有三個月,他就要啓程回國了。
可自從和野間愛莉走到一起,
兩人再擠在逼仄的男生宿舍裏,就實在有些不合時宜了。
他多少,也是要些臉面的。
車廂裏的氣氛,一半是張東健的雲淡風輕,
另一半,卻是山村富市眉宇間化不開的凝重。
見張東健始終一副不以爲意的模樣,他終究還是按捺不住,沉聲開口:
“張君,那些小報上的捕風捉影,您當真一點都不在意嗎?”
張東健低低笑了兩聲,指尖輕輕敲了敲膝蓋:
“有什麼關係?他們打的什麼算盤,我從一開始就看得通透。”
瞧着山村富市依舊蹙着眉頭,滿臉憂色,
張東健轉眸看向他,語氣裏添了幾分溫和:
“山村,這段時日我們合作得很是愉快。
等我離開島國後,這邊的諸多事宜,還得勞你多費心打理......”
話未說完,山村富市已是猛地一驚,
抬眼看向他,語氣裏滿是錯愕:
“您……………您還是決定要走?”
“這裏從來不是我的家。”
張東健的目光飄向車窗外掠過的行道樹,語氣淡得像風,
“我留在這兒的唯一目的,不過是賺錢罷了。
況且,我若是真賴在島國不走,那才正合了那些人的心意。”
山村富市的喉結滾了滾,猶豫半晌,還是問出了口:
“那......野間小姐怎麼辦?”
“她會明白的……………”
張東健的聲音輕了些,似是自語,又似是篤定。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神色認真起來,
“山村,我走之後,除了書籍出版的生意要你盯緊,
還有我的那些股票投資,也得勞你學着打理。”
他微微蹙眉,似乎是想起一些事情,補充了一句:
“岡本悠那個人,我信不過。”
山村富市的神情瞬間肅穆起來,腰背挺得筆直,沉聲應道:
“是!張君放心,我定當竭盡全力!”
誰都清楚,張東健投在股市裏的那近9000萬日元,眼下正有着極爲可觀的收益。
單是那百分之二的收益分成,便足夠讓他賺得盆滿鉢滿。
這份沉甸甸的信任,由不得他半分懈怠。
車子緩緩駛入郊外的公寓區,引擎聲輕歇時,暮色正漫過遠處的山林。
公寓門口的燈亮着暖黃的光,野間愛莉早就倚在門廊下張望了。
聽見車聲,她立刻眉眼彎起,像只雀躍的小鳥,裙襬一漾一漾地迎了上來。
張東健剛推開車門,還沒站穩,她就踮着腳湊過來,軟聲軟氣地說道:
“歡迎回來,您辛苦了。”
"......"
張東健朗聲笑起來,伸手揉了揉她的發頂。
老實說,娶個島國妻子,日子過得當真熨帖。
只是張東健心裏門兒清,這熨帖的背後,是島國根深蒂固的家庭觀念。
對普通的島國夫婦而言,丈夫能穩穩當當把錢掙回家,纔是一切的前提。
更有意思的是,只要家裏的賬本寬裕,
她們甚至會寬容到默許丈夫偶爾去歌舞廳找藝消遣,
生怕日子久了,男人會對家裏的平淡生出厭倦。
不得不爲這種思想點個贊...
今晚三菱木擴要過來談事,山村富市也跟着一同進了公寓。
“對不起呀,晚餐......可能還要等一會兒。”
野間愛莉絞着圍裙的一角,臉頰泛起淡淡的紅暈,聲音細若蚊蚋,
“雖然之前學過廚藝課,可真正上手的次數太少,還是不太熟練。
“沒關係,我陪你一塊兒做。”
張東健朝她眨了眨眼,又轉頭對站在一旁的山村富市擺了擺手,
“你隨意坐,不用拘束。”
難得起了下廚的興致,他說着就挽起了襯衫袖子。
“這怎麼可以?”野間愛莉驀地抬高了聲音,一雙杏眼睜得圓圓的,滿是不可思議。
在她的認知裏,男人下廚簡直是件顛覆常理的事。
張東健被她這副模樣逗笑。
伸手親暱地捏了捏她的鼻尖,大步流星地走進了廚房。
站在玄關的山村富市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先前壓在心頭的那份沉重,不知不覺便消散了大半。
他應了聲“好”,臉上露出釋然的笑意,轉身走進了客廳。
這座公寓是上下兩層的小樓,面積算不上闊綽。
卻被野間愛莉打理得井井有條,處處透着溫馨的煙火氣。
客廳靠窗的角落裏擺着一張書桌,攤開的稿紙還擱在桌上,
墨色的字跡工整又利落,顯然是張東健這段時間新寫的稿子。
“真是高產的作家啊......年輕真好。”
山村富市望着那疊厚厚的稿紙,忍不住低聲感嘆。
恰在此時,一陣晚風從半開的窗縫裏鑽進來,
帶着郊外草木的清冽氣息,輕輕掀動了稿紙的一角。
幾行醒目的字跡,在風裏一閃而過。
黑太陽柒叄壹...………
車子在郊外的林蔭道上平穩滑行,
三菱木擴坐在後座,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膝蓋,
心頭的沉鬱卻半點沒消散。
窗外的暮色將天地暈染成一片柔和的橘,
可他眼前晃過的,卻是島國那些不堪回首的過往。
戰後三十年,這片土地曾陷在深不見底的絕望裏。
鉅額賠款壓得國民喘不過氣,失業率一路?升,青壯年勞動力的缺口像一道猙獰的傷疤。
爲了養活嗷嗷待哺的兒女,女人們不得不放下身段,
徘徊在美軍基地的門口,強撐着笑意招攬那些金髮碧眼的大兵。
在異國士兵眼裏,來這片土地服役簡直是天賜的美事。
溫柔順從的女人、低廉的消費,從來不會讓他們感到寂寞。
可誰又能看見,那些女人轉身時眼裏的酸澀?
日子久了,越來越多的混血兒降生,
也成了那段灰暗歲月裏,一道難以磨滅的印記。
後來,島國經濟乘着東風扶搖直上,國民幸福度跟着水漲船高,
對歷屆政府的支持率更是攀上了前所未有的高峯。
腰包鼓起來的同時,膨脹的自信心也在悄然滋生,給了那些野心家可乘之機。
篡改那段屈辱的歷史,粉飾那些不堪的過往,
就成了他們擺在檯面上的首要目標。
三菱木擴在講談社做了多年銷售課課長,在上流圈子裏摸爬滾打這麼久,
比誰都清楚,那羣人對張東健的“熱心”,究竟藏着怎樣的算盤。
這次小報上的風言風語,看似是捕風捉影的八卦,實則是綿裏藏針的試探。
若是處理不好,
他失去的,絕不僅僅是張東健這棵能搖出源源不斷鈔票的“搖錢樹”,
恐怕連自己在講談社的立足之地,都要岌岌可危。
“課長,到了。”
司機的聲音拉回了三菱木擴的思緒。
他抬眼望去,一棟小巧的兩層公寓靜靜臥在暮色裏,
周圍住戶稀疏,只有蟲鳴和風聲在耳邊低吟,
透着一股遠離塵囂的寧靜,倒是個修身養性的好地方。
三菱木擴擺擺手,示意隨行的手下不必跟着,
自己推開車門,踩着微涼的晚風,緩步走進了院子。
抬手輕輕叩了叩木門,心頭的緊繃才稍稍鬆了幾分。
“來了??”
屋裏傳來一聲清亮的應答,緊接着是噠噠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門被拉開的瞬間,暖黃的燈光消了出來,裹着一股淡淡的飯菜香。
三菱木擴微微一怔。
眼前的張東健繫着一條素色圍裙,袖口挽到手肘,
露出一截結實的小臂,臉上帶着爽朗的笑意,
哪裏還有半分平日裏揮斥方遒的書卷氣,活脫脫就是個鄰家的大男孩。
三菱木擴恍惚了片刻,才猛然想起,
眼前這人,也不過才二十歲的年紀。
二十歲,多少人還在懵懂度日,可他已經手握旁人望塵莫及的成就。
換做任何一個普通人,怕是早就驕傲得尾巴翹上天了,
偏偏在張東健身上,半點驕矜之氣都尋不到。
“三菱課長,快請進。”張東健側身讓開門口。
“打擾了。”
三菱木擴回過神,遞上手裏拎着的禮盒,“一點薄禮,不成敬意。”
“太客氣了。”
張東健順手接過禮盒,揚聲朝屋裏喊了一句,
“山村,三菱課長來了,你先招待一下!我們馬上就開飯!”
“好嘞!”客廳裏傳來山村富市的應聲。
三菱木擴跟着走進屋,
剛落座,就聽見廚房那邊傳來野間愛莉清脆的笑聲,
混着張東健低沉的話語,氣氛相當鬆快。
他不由得詫異地看向山村富市,眼神裏帶着幾分詢問。
“爲了表示誠意,今天是張君親自下廚。”
山村富市壓低聲音解釋道,
目光掠過三菱木擴臉上一閃而過的動容,眼底飛快地劃過一絲深意。
沒等多久,一道道熱氣騰騰的菜就被端上了桌。
衆人圍桌落座,
三菱木擴的目光落在一旁跪坐着的野間愛莉身上,頓時有些坐立不安。
這可是講談社社長捧在手心裏的千金小姐啊,
如今卻恭恭敬敬地跪在桌旁,低着頭,手腳麻利地給衆人盛飯。
似乎察覺到他的侷促,野間愛莉抬起頭,對着他淺淺一笑,
臉頰泛起淡淡的紅暈:“不好意思,今天的晚飯,主食是我煮的,菜都是張君做的......”
“哪裏哪裏。”
三菱木擴連忙擺手,語氣裏滿是誠懇,
“愛莉小姐煮的米飯,粒粒分明,香軟適口,可比外面料亭的手藝還要地道呢!”
這話一出,桌上頓時響起一片善意的笑聲。
張東健笑着拿起筷子,招呼道:
“來來來,都別客氣,嚐嚐我的手藝。
我也好久沒下廚了,也不知道合不合大家的胃口。”
“張君太謙虛了!”
“光看這賣相,就知道是絕頂的美味啊!”
衆人紛紛附和着,舉起筷子,客廳裏的氣氛頓時熱鬧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