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間家的別墅盤踞在東京近郊的緩坡上。
西式洋房的尖頂襯着日式庭園的枯山水,暮色中透着幾分沉靜的奢華。
餐廳裏,僕從端上精緻的飯後甜點。
櫻餅配抹茶,粉白的糯米皮裹着紅豆餡,還帶着櫻花的淡香。
另一隻銀盤裏擺着切成薄片的哈密瓜,是剛從北海道空運來的珍品。
野間省一拿起一塊櫻餅,指尖捏着細巧的和紙,輕輕咬了一口。
他看向躬身立一旁的管家,問道:
“小姐還沒有下來用餐嗎?”
管家高橋躬身,額頭幾乎與地面平行,語氣恭敬。
“回社長,小姐仍在樓上書房,吩咐過暫時不用打擾她。’
野間省一點點頭,放下叉子,指節輕輕敲擊着桌面:
“她最近總悶在樓上,在忙些什麼?”
“聽負責小姐起居的女僕說,”高橋依舊保持着躬身的姿態,語速平緩,
“小姐正在翻譯一本中國小說,名叫《情書》,作者是之前與講談社合作的張東健先生。”
“《情書》?”
野間省一挑了挑眉,隨即瞭然地點頭,嘴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
“也好,她向來喜歡中國文學,有個正經愛好總比在外頭閒逛好。
他對女兒愛莉的性子向來清楚。
嬌俏卻不任性,對中文有着異於常人的癡迷。
如今能沉下心翻譯小說,倒讓他省心不少。
說起張東健,野間省一的腦海裏浮現出那個年輕的中國作家模樣。
眉目清俊,談吐沉穩,既有文人的才情,又不失處世的圓融。
“是個有才華的小夥子,”他暗自思忖,
“人脈也不俗,能在短時間內讓作品在島國走紅,還促成了電影改編,確實不簡單。”
可轉念一想,野間家作爲日本出版界的望族,
子女的婚姻從來都不只是私事,而是關乎家族興衰的聯姻。
大兒子娶了教育署署長的千金,
小兒子也在與內閣高官的女兒接觸,這都是精心謀劃的佈局。
愛莉作爲野間家唯一的女兒,自然也肩負着這樣的使命。
張東健再好,終究出身平凡,
與野間家的門第相去甚遠,絕無可能成爲他的女婿。
“戀愛可以隨性,婚姻必須門當戶對。”
這是野間省一的信條,他不反對子女在婚前體驗感情,
卻絕不會允許他們憑着一時衝動,毀掉家族的規劃。
他抬手拿起手邊的書,封面是素雅的淺棕色,
印着“張居正”三個宋體字,是他託人從中華淘來的。
書頁已經被翻得有些褶皺,上面還夾着幾張便籤紙,寫着他隨手記下的感想。
島國文化深受中國影響,上層社會向來鍾愛中華歷史,
三國人物的權謀智計、唐宋詩詞的風雅意境,都是他們茶餘飯後的談資。
這本《張居正》雖帶着幾分戲說色彩,卻把明朝的官場紛爭、改革風雲寫得酣暢淋漓,
人物鮮活,情節跌宕,讓野間省一愛不釋手。
“或許可以讓講談社引進翻譯出版,”他摩挲着書頁,暗自盤算,
“如今中日文化交流熱,這類中國歷史小說,應該能打動不少日本讀者。”
他向來有敏銳的商業嗅覺,這也是野間家能在出版界立足多年的原因。
樓上的閨房與樓下的規整截然不同。
推開門,先是一方鋪着榻榻米的小廳。
擺着一張矮幾和幾盆綠植,往裏走纔是愛的書房兼臥室。
書桌被堆得滿滿當當,攤開的《情書》原著旁,
疊着厚厚的中日雙語詞典、《現代漢語詞典》,還有幾本標註得密密麻麻的筆記。
稿紙上寫滿了清秀的日文,有些地方被劃掉重寫,墨跡層層疊疊。
愛莉盤腿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書架,
身上穿着寬鬆的米白色家居服,長髮用一根玉簪鬆鬆挽起,幾縷碎髮垂在臉頰旁。
她的中文口語早已流利得如同母語,
可真正要翻譯《情書》這樣細膩的作品,卻屢屢感到棘手。
書中那些欲說還休的情愫、含蓄委婉的表達,
如何用日語精準傳達,又不失原文的韻味,成了她最大的難題。
她皺着眉,手指點在“你好嗎?我很好”這句話上,
嘴裏輕輕唸叨着,反覆斟酌着日語的表達方式。
手邊的詞典被翻得捲了邊,她時不時抬手扶一下鼻樑上的金絲眼鏡,眼神專注而認真。
對她而言,這本《情書》不僅是一部小說,更是張東健託付給她的信任。
她想讓每一個讀者都能感受到書中的溫柔與遺憾。
想讓這份情感共鳴,通過自己的筆傳遞下去。
翻了許久詞典,愛莉有些疲憊地揉了揉太陽穴。
隨手拿起《情書》原著,重新讀了起來。
當看到男藤井樹在借書卡上寫下女藤井樹的名字,
當看到多年後真相揭開時的豁然與悵然,
她的嘴角不自覺地揚起一抹溫柔的笑意,眼眶卻悄悄泛起了紅。
書中的情感太過細膩,像春日裏的細雨,
無聲無息地浸潤着人心,讓她想起初見張東健時的情景。
她總是會不自覺代入其中。
另一邊,張東健迎着書店老闆松木良本九十度鞠躬的誠摯謝意,緩步走出了書店。
不過一場午後籤售,竟賣出了一千二百餘冊。
講談社給《媽媽再愛我一次》的首印數是五千冊,
單這一家臨街小書店,就啃下了近五分之一的份額。
松木良本送他到門口時,皺紋裏都漾着笑,攥着他的手反覆唸叨:
“張先生,往後您的新書,我們一定關照!”
張東健的西裝內袋裏,揣着一張寫得密密麻麻的日程表。
下週三是《讀賣新聞》的文化版採訪,
週五要去大阪的紀伊國屋書店籤售,
週日還要趕去 NHK電視臺錄一檔讀書節目。
密密麻麻的字跡,像極了正排着隊往他口袋裏鑽的日元。
版稅最終敲定在百分之十二。
這個數,已經夠得上島國一線知名作家了。
比他最初心裏預估的百分之八,高出了四個點。
更叫人舒心的是,幾筆款項已經落袋爲安。
《媽媽再愛我一次》在《羣像》上的連載稿費,整整一百一十萬日元;
單行本首印五千冊,講談社爲表誠意,直接預付了一百萬日元的版稅;
就連和國電視臺談妥的電影改編權,
也讓他掛了個“策劃編輯”的名頭,揣回二百萬日元的酬勞。
四百萬日元,按當下1:132的匯率折算,足足是三萬零四百元人民幣。
這筆錢,在國內夠一個雙職工家庭不喫不喝攢上十年。
而他,不過是揣着一個故事,在日本待了短短兩個月。
車窗外,昭和風格的霓虹燈牌次第掠過。
張東健側頭看向握着方向盤的村山富市,忽然開口:
“村山,你認不認識些靠譜的股票經紀人?”
村山富市語氣裏帶着幾分確認:
“張先生這是......打算入市?”
“嗯,有這個想法。”
“您這樣的‘優質作者,在股市經紀人眼裏可是香餑餑。”
村山富市回道,
“我倒是認識幾位在東京證券交易所的老手,回頭我就幫您聯絡...”
“好,儘快幫我聯繫...”
張東健望着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嘴角的弧度一點點揚起來。
他的賺錢大計,正一步一步,往前挪着。
來島國,不正是爲了賺錢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