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口招商局那棟三層小樓的走廊。
已調任行政科科長的馬明者捏着稿紙的手指關節泛白。
他在歐陽局長的辦公室門外站了足有半支菸的功夫。
終於,還是抬起手,指節在漆色斑駁的木門上叩了三下。
“進。”
推門進去,歐陽局長正伏在寬大的辦公桌前看文件。
辦公室不大,靠牆的鐵皮文件櫃漆皮剝落,窗臺上擺着兩盆蔫了的茉莉。
局長抬起頭,眼鏡後那雙眼睛銳利得像能穿透人心。
“局長,”馬明者把稿紙放在桌上,嗓子發乾,
“您真打算把這篇文章寄到《人民日報》?會不會有些……冒進?”
後面的話卡在喉嚨裏。
歐陽局長心裏明白,自己這個行政科長,說到底就是怕陷進燕京那潭渾水裏去。
上個月京城來的那份內部通報他看過,字裏行間透着山雨欲來的味道。
可這話能直說麼?不能。
歐陽局長摘下眼鏡,慢條斯理地擦着鏡片。
就這沉默的幾秒鐘,馬明者心裏已經翻江倒海了七、八遍。
瞥見局長左手食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着。
馬明者心裏還是一驚,這是局長不悅時的習慣動作。
“小馬啊,”歐陽局長突然開口,讓馬明者心頭一緊,“張小子那本《張居正》,你瞅了沒有?”
馬明者一愣:“翻了幾頁,還沒細讀……”
“那你該好好瞅瞅。”
歐陽局長戴上眼鏡,目光如炬,
“那書寫的什麼?寫的是頂着罵名也要往前闖的擔當!”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蛇口工業區的工地上塔吊林立,推土機的轟鳴聲隱約可聞。
“今兒個能爲一本歷史小說吹毛求疵,把人帶走問話,”
歐陽局長轉過身,語速漸漸加快,
“明兒個就能爲一個項目大放厥詞!那咱們還做不做事了?特區還搞不搞了?”
馬明者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見局長猛地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杯蓋叮噹響。
“咱們蛇口是什麼?是所有特區的老大哥!”
歐陽局長聲音陡然拔高,
“老大哥就得有老大哥的樣兒!前怕狼後怕虎,那還改什麼開?趁早捲鋪蓋回京城喝茶看報去!”
馬明者臉上火辣辣的。
他知道局長說得在理,可心裏那點擔憂像水草一樣纏着。
這年月,.......說變就變,多少人都在這事上栽過跟頭。
《我可以不同意你的觀點,但我誓死捍衛你發表不同意見的權利》
這是名言,也是局長的態度。
他偷偷抬眼,看見局長花白的鬢角在窗光下格外刺眼,心裏更加擔心。
“局長,我明白您的意思。”馬明者嚥了口唾沫,“我這就把文章寄去《人民日報》。”
“寄?”歐陽局長冷哼一聲,
“等你這平信慢悠悠晃到燕京,黃花菜都涼了!發電報!加急電報!電報費從我這個月工資裏扣!”
這話說得斬釘截鐵,馬明者知道再無轉圜餘地。
他拿起稿紙正要退出去,局長又叫住了他。
“等等。”
歐陽局長語氣緩和了些,走到他面前,
“小馬,我知道你擔心什麼。你以爲我是爲了厲先生的情面,替張小子說話?”
馬明者沒敢接話。
“我是爲了千千萬萬敢爲改開發聲的人說話!”
他踱回辦公桌後,坐下時椅子發出吱呀一聲響:
“他們不是不讓《張居正》發行了麼?好啊,咱們就再添把火。
你以行政科名義發個文,鼓勵全區幹部研讀《張居正》,學習精神。”
馬明者心頭一顫,額頭上的汗珠子終於滾了下來。
“怎麼?怕了?”
歐陽局長盯着他,
“怕就想想咱們蛇口的口號,‘時間就是金錢,效率就是生命’。改開不等人,歷史更不等人!”
“我這就去辦。”馬明者挺直腰板,聲音雖輕卻堅定。
文件是下午三點發的。
用的是招商局最快的油印機,墨跡未乾就分發到各科室、各廠區。
到了傍晚,消息就像長了翅膀,飛遍了整個蛇口。
機械廠的工人們交班時互相打聽:
“《張居正》講的啥?”
“聽說是一本講改開的書。”
“哪兒能弄到?”
碼頭倉庫的管理員老周翻箱倒櫃,終於在一堆舊報刊裏找出半本《當代》雜誌。
那上面正好連載着《張居正》的第一部。
第二天,這半本雜誌就被傳閱得散了架。
找不到書的人開始手抄。
行政科的小趙從財務科借來複寫紙,一份手抄本能同時出五份。
字跡雖然越來越模糊,傳閱的人卻越來越多。
第三天,《深城晚報》用了整整兩個版面刊登讀者讀後感。
一個年輕的工程師寫道:“改開需要勇氣,更需要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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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城大院裏的老榕樹,葉子在初秋的風裏沙沙作響。
良書記辦公室的門虛掩着,能聽見裏面翻動報紙的嘩啦聲。
祕書小陳站在門外,手裏攥着剛送來的《深城晚報》,手心微微出汗。
他深吸一口氣,敲了門。
“進來。”
良書記正伏案批閱文件,抬頭時眼鏡滑到鼻尖。
這位從GD調來的書記,五十出頭年紀,鬢角已見霜色,可那雙眼睛亮得灼人。
“書記,您看看這個。”
小陳把報紙攤在桌上,指着第二版整版說道,“都是關於《張居正》的。”
良書記摘下眼鏡,身子往後一靠,藤椅發出吱呀一聲響。
他眯着眼看了半晌,突然樂了:“好傢伙,歐陽局長,動作夠快的。”
小陳忙解釋:
“蛇口那邊發了文,鼓勵全區學習《張居正》精神。
現在可熱鬧了,聽說連碼頭工人都爭相傳閱,找不到雜誌的就手抄……”
“抄?”
良書記坐直身子,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那咱們深城可不能落了下風。
這樣,你讓同志們也擬個文,咱們都要讀一讀這本書。”
小陳面露難色:
“書記,問題是……現在市面上《當代》雜誌都脫銷了。蛇口那邊動作快,把能找着的全蒐羅去了。”
良書記先是一愣,隨後哈哈大笑起來,笑得眼角皺紋都擠在一起:
“這個老歐啊……行,他有他的張良計,咱有過牆梯。”
他站起身,走到牆邊那張巨大的深圳特區地圖前。
地圖上用紅藍鉛筆標滿了規劃線路和建設項目,密密麻麻像蜘蛛網。
“沒雜誌了,咱們就自己印。”
良書記轉身,眼裏閃着光,
“印單行本!就按成本價走,通過渠道發下去。印刷廠那邊我去打招呼。”
小陳心裏咯噔一下:“書記,這動靜會不會太大了?燕京那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