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裏,厲先生笑了笑,雙手下壓,示意張東健坐下。
他沒說誰對誰錯,只是轉身在黑板上寫下一行遒勁的字:
“理論是灰色的,而生活之樹常青。”
同宿舍的幾位悄悄衝他豎起大拇指。
下課鈴“叮鈴鈴”響得急,跟催命似的。
教室裏頓時熱鬧起來,書本合上的噼啪聲,凳子腿蹭水泥地的刺啦聲,還有學生們迫不及待的議論聲,混成一片。
張東健不着急,慢慢把書本塞進那個洗得發白的帆布書包。
同宿舍的羅峯幾個已經圍了過來,羅峯嗓門亮:“東健,走啊,一會兒紅燒肉該沒了!”
“急啥,肉又跑不了。”
張東健笑笑,眼睛卻往講臺那邊瞟。
厲先生正收拾教案,把那副眼鏡仔細摺好,放進中山裝的上口袋裏。
果然,剛走到門口,厲先生的聲音就從身後傳來:“張東健,你留一下。”
羅峯幾個互相遞了個眼色,先出去了,棉布門簾掀開時灌進一股子冷風。
厲先生走近了,身上有股淡淡的煙味和粉筆灰混合的氣味。
老先生壓低聲音:“你課堂上的回答,有點意思。寫成文章吧,發校刊上試試。”
張東健心裏一緊。
校刊?那可不是鬧着玩的。
他嗓子有些發乾:“主任,我這都是一家之詞,瞎琢磨的……”
“怕什麼?”厲先生打斷他,嘴角掛着笑紋,“年輕人就得敢想敢說。你那‘七人八人’的質問,提在點子上了。”
他拍拍張東健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寫出來,我看看。”
話說到這份上,張東健只能點頭:“成,那我試試看。”
厲先生走了,棉布鞋底踩在水泥地上沒什麼聲響。
張東健搖頭苦笑,如果可能,他也不願意出這個風頭,只是在年廣久身上,看到了自己哥哥的影子。
不說些什麼,總感覺有些虧欠。
“東健!”羅峯幾個又折回來了,呼啦啦圍上來。
黃宗眼睛最尖:“厲先生跟你說啥了?神神祕祕的。”
張東健還沒開口,旁邊李明就搶着說:“肯定是表揚!東健今天那問題問得絕!”
“何止表揚,”張東健苦笑着搖頭,“讓我寫文章,發校刊。”
“嚯??”幾個人同時吸了口涼氣。
羅峯一巴掌拍在他背上:“行啊你小子!不聲不響憋個大招!”
正鬧着,一個聲音插了進來,不高,但透着股子勁兒:“張東健同學。”
陳啓航不知道什麼時候折回來的,就站在三步開外,雙手插在軍大衣口袋裏,站得筆直。
“你的觀點,我不認同。”陳啓航話說得慢,一字一頓,
“剛聽說厲先生要你發校刊?巧了,我也打算寫一篇。咱們白紙黑字,讓同學們評評理。”
空氣一下子靜了,黃宗撇撇嘴,翻了個白眼。
羅峯想說什麼,被李偉偉拽了拽袖子。
張東健看着陳啓航那張繃緊的臉,忽然想起小時候在衚衕裏跟人茬架。
對方也是這樣,下巴揚着,眼神裏全是“不服再來”。
他忽然笑了,不是冷笑,是真覺得有點好笑:“成啊,真理越辯越明嘛。校刊上見。”
陳啓航盯着他看了兩秒,點點頭,轉身走了。
軍大衣下襬在寒風裏一甩,蹬蹬的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走廊裏迴響。
“德行!”黃宗衝着陳啓航背影啐了一口,“瞧他那勁兒,跟誰欠他二百吊錢似的。”
張東健沒接茬,笑着說道:
“走着,喫飯去。聽說今兒一食堂紅燒肉不錯,去晚了可真沒了。”
“得嘞!”羅峯一馬當先掀開門簾。
幾個人湧出教學樓,冷風撲面而來,颳得臉生疼。
…………
系主任辦公室在二樓東頭。
厲先生推門進去時,陳振漢教授正伏在桌前寫字。
煤球爐子燒得嗡嗡響,上面坐着個鋁壺,壺嘴冒着白氣。
“回來了?”陳教授頭也沒抬,花白的頭髮像覆了層霜。
他快七十了,背有點駝,但握筆的手很穩。
厲先生把教案放在桌上,搓了搓凍僵的手:“今兒在政經班發現個有意思的學生。”
“張東健?”陳教授終於抬起頭,老花鏡滑到鼻尖,眼睛從鏡片上邊看過來。
厲先生一愣:“您知道他?”
陳教授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笑了。
“這小傢伙上過我的選修課。發言不多,但每次說都在點子上,不是書本上的點,是老百姓過日子會遇上的實實在在的點。”
他重新戴上眼鏡,看向厲先生:
“底層視角,難得。現在學生們要麼死背書,要麼滿嘴空理論。有自己想法的,難得。”
陳教授說了兩個‘難得’。
厲先生在對面坐下,把課堂上那場辯論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他能從‘七人八人’這種具體事兒上發問,確實有意思。”陳教授附和了一句。
煤球爐子裏的火偶爾“噼啪”響一聲,鋁壺裏的水開始小聲咕嘟。
“我讓他寫成文章,發校刊。”厲先生說。
陳教授握筆的手頓了頓。
他早年留學倫敦大學,學的經濟學,畢業後留校任教,等建國後抱着一腔熱血回了國家。
然後就是.....
他慢慢放下筆,抬起頭,表情嚴肅起來:“大一新生,是不是急了點?萬一……”
“我明白您的擔心。”
厲先生接過話頭,起身拎起鋁壺,給兩人的搪瓷缸子續上水,
“但他的思路,其實和最近內部討論的一些風向……有些不謀而合。校刊發行量有限,主要在高校圈子裏,掀不起大風浪。”
陳教授盯着缸子裏打着旋兒的茶葉末,沉默了半晌。
“你是起了收徒的心思吧?”他忽然笑了,抬眼看向厲先生。
厲先生也沒否認,吹了吹茶沫,喝了一口:
“咱們經濟系,真正對路子的學生有幾個?多數都是調劑來的,心裏頭憋屈,學不進去。像張東健這樣自己琢磨事兒的……
說句人才凋零不過分。再不培養幾個,咱們這門學問,真要斷代了。”
陳教授沒接話,想來厲先生的安排應該沒有問題。
厲先生不只是大學教授,還是海裏經濟方面的智囊,有他護着,出不了什麼事情。
“行,那咱們就在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