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她帶着面紗,這口酒纔沒噴到桌上。扶着桌沿咳了好幾聲,才捋順氣息。氣惱的一把扯掉鬥笠,怒目瞪視雲長歆。
很想問他是不是腦子有病,一個人用兩個杯子。但又不敢罵,只能氣鼓鼓的瞪他。
哪承想,雲長歆盯着她惱怒的樣子看了兩秒,忽然失笑,“姑娘莫要當真,在下開玩笑呢。”
向芷遙愣了一秒,才反應過來自己被耍了,一時哭笑不得。
他的屬下擔心他真是多餘了,這傢伙不光什麼事兒都沒有,還皮的可以。
跟雲長歆發火她是不敢的,更何況他那俊朗溫雅的模樣,笑起來的樣子尤爲好看。向芷遙乾脆盯着他,直到他笑完,才惡毒的開口懟他。
“王爺該不會是計較民女搶了您的酒吧。”
“怎麼會。”雲長歆眉宇間帶笑,手肘撐在桌上,上身傾過來,“是看你帶着鬥笠跟本王說話,實在不舒服。”
他的呼吸帶着酒香,吹拂在她鼻尖,有種微醺的感覺。
他的話莫名讓她心裏有些不舒服,也不躲他的氣息,毫不避讓的看進他帶笑的深眸,語氣生冷強硬,“王爺就這樣想看她的模樣?”
雲長歆是有些醉了,聞言竟輕笑,“你生氣了?”
對她的心思捕捉的倒挺準的。向芷遙纔不回答他,錯開目光,淡淡的道,“王爺若是沒什麼事,就趕緊回府吧。別讓您的屬下們擔心。”
雲長歆挑眉,身體靠回椅背上,語氣隱約透着不悅,“你也要幹涉我?”
也不知怎麼的,向芷遙突然能體會到雲長歆的心情。
摯愛之人離去,身邊人全都勸他節哀,勸他早日迴歸正軌,可誰又能體會到,他也是個凡人,也需要逃避,也需要發泄。
他站得太高,承受的太多,太孤獨,也太艱難。
輕吐一口氣,她竟奇異的忘了方纔的不悅,道,“算了,王爺還是隨心而爲吧。是要民女先告退,還是留下來?”
“你剛剛自己說的留下。”說罷,率性的自斟自飲。
嘶,好像是。
她說是陪雲長歆喝酒,但雲長歆只叫小二再添了一壺酒,又給她要了碗麪。
“我怎麼感覺,我就是過來蹭飯的啊。”
他但笑不語,執杯的手骨節分明,修長好看。夜月升起,漂白了窗欞。小二將燭籠擺上桌,空氣裏立時增添一股暖意。
向芷遙就看着雲長歆,感覺自己是在欣賞一副活的古畫。
頭一回見他周身籠罩憂鬱的樣子,沒有半分頹喪,倒增添了男人的深邃魅力。
而且從她過來開始,見他最多的神情是帶笑的,那笑並不同於往日的文雅溫和,而是淡淡的,沉鬱的,彷彿夜空中的星芒,高遠得讓人無法觸碰,更藏匿了無數的心事情感。
她竟覺得他比往日還要吸引人。
“姑娘晚上有事麼?”
雲長歆開口,向芷遙恍然意識到,自己已經看着他出神了許久。慌亂的收回目光,心裏暗罵自己不矜持,怎麼這麼沒原則,能盯着別人看這麼久。
“往常也就是催橋橋睡覺。那孩子很聽話,我不在也是一樣的。”
這邊古代人天黑之後不怎麼喫晚飯,基本是一天兩頓。向芷遙也不用擔心橋橋晚上沒飯喫,畢竟天黑就睡。
“姑娘若不急着回去,一會兒陪在下去個地方可好?”
“可以啊。出去走走挺好的,酒喝多了對身體不好。”說完,低頭喫麪,不好意思再看雲長歆。
“我才喝多少。就叫多?”雲長歆不滿。
向芷遙纔不跟他理論,轉而道,“空腹喝酒對胃不好。你多少喫點東西。”
她本是隨口一嘮叨,沒想到雲長歆竟聽從了她的意見,拾起箸子,夾了些盤中的涼菜。
兩人默不作聲的喫了一會兒,雲長歆似嘆息般開口,“在京城的時候,我也常和她去酒樓。她很喜歡望春閣的菜色,但我們的身份又不便白日裏行走,只好等半夜出去。”
向芷遙放下筷子,感嘆,“王爺願意半夜陪她出去,可見是個好丈夫。”
雲長歆自嘲的笑,搖搖頭,“我終究是讓她離開了。我本可以救她的……”
向芷遙不知道怎麼勸了。雲長歆在京城也待了許多年。要說沒有過硬的手段,是絕不可能的。她相信,他絕對有能力阻止那晚的事情,可最終因爲對楚漣兒的猜疑,失掉了她。
這會是他一生的懊悔吧。
長情人,易斷腸。
她剛沉浸於他的神傷裏,雲長歆卻好似看穿了這些,跳出事件一般的感慨道,“我從來不如雲琰懂她。如果是雲琰,一定會明白她的心思。”
向芷遙不解,“王爺莫不是覺得,雲琰更適合她?”
雲長歆挑脣,那笑自嘲苦澀。
答案已經很顯然了。
向芷遙皺眉,“喜歡一個人,難道不是要想方設法得到她麼?”
雲長歆輕聲,“喜歡一個人,難道不是希望她過的安康幸福麼?”說完,又拿起杯盞飲酒。
向芷遙眉頭緊緊的蹙着,沒想過雲長歆對楚漣兒的感情會是這樣的。
這不是一個上位者霸道的愛,而是如同世俗凡人的真摯淳樸,最簡單,最純淨,也最深沉。
那是他的初戀了,都說初戀難忘,他要多長時間,才能忘掉她啊……
雲長歆悠然飲酒,向芷遙就手肘撐着桌子,低頭看桌面。
她心裏堵得難受,是爲雲長歆難過。
她告別自己的初戀,是那個人背叛了她。分別雖然痛,卻暢快淋漓,無念無悔。
可雲長歆卻是辜負了楚漣兒,欠下了一輩子還不清的。
他一定,比她當初難過許多。
“對了,你還沒有告訴我。是誰那麼多事,把你帶過來的?”雲長歆隨意摩挲着酒盅,語氣似是平常聊天,彷彿剛纔跟向芷遙訴說心事的人並不是他一樣。
向芷遙這才從傷感裏脫離出來,見雲長歆氣定神閒的樣子,心情無端放鬆不少,“我能不能不說?”
“不說,便是抗命。”他脣邊有笑意。
向芷遙嘆了口氣,“兩個於將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