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億，在2015年，對一部非歷史正劇，非頂級流量參演的古裝探案劇來說，絕對算得上大製作了。

很多號稱S+的項目，實際製作費都未必有這麼多。

李洲沒立刻說話，手指輕輕點着桌面。

1...

食材區的冷氣開得足，玻璃櫃裏陳列的蔬菜鮮翠欲滴，肉塊上還泛着微潤的光澤。那扎站在操作檯前，手指無意識地繞着圍裙帶子打了個結又鬆開，鬆開又打結。她垂着眼，睫毛在燈光下投出細密的影子，像兩把小刷子掃過眼下微粉的皮膚。圍裙是節目組統一發的淺灰棉麻款，寬大得能裹住兩個她，可她偏偏系得極緊，腰線收得伶俐，襯得整個人像一顆剛剝開殼的青杏——清甜、微澀、鼓脹着將熟未熟的力道。

汪晗就站在她斜後方的操作檯旁，袖口挽到小臂中間，露出一截線條利落的小臂。他正用刀背輕輕敲擊砧板邊緣，發出“嗒、嗒”兩聲輕響，節奏不疾不徐，像在等一個信號。那扎聽見了，沒回頭，只把手裏剛洗淨的茄子往案板上輕輕一磕，水珠四濺。

“這扎。”他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恰好穿過現場嘈雜的背景音，穩穩落進她耳中。

她指尖一顫，差點被菜刀削到指甲蓋。

“嗯？”她應得極快，尾音微微上揚，像根繃緊的弦。

汪晗沒立刻接話，只把切好的肉末倒進搪瓷碗裏，拿筷子順時針攪了三圈，動作熟稔得不像企業家，倒像家裏常年掌竈的男人。“茄子去皮，太費時間，也容易氧化變黑。”他頓了頓，目光掠過她面前那根紫得發亮的長茄，“直接擦絲，粗細勻一點，加點鹽殺水，擠幹再炒。不然蒸完回軟，口感塌。”

那扎怔了一瞬，下意識低頭看自己手邊那把嶄新的不鏽鋼刨絲器——她還沒拆包裝。

“哦……好。”她聲音有點啞，伸手去撕塑料膜，指甲蓋蹭在硬邊上，發出刺啦一聲。

“我來。”一隻骨節分明的手伸過來，拇指指腹不經意擦過她手背。那扎猛地縮手，塑料膜“嗤啦”全裂開，刨絲器哐當掉進水槽。

全場靜了半秒。

謝娜正踮腳去夠頂層架子上的黑胡椒，聞言轉頭，眼珠子滴溜一轉：“哎喲，這扎手滑啦？李總快幫幫忙，咱們女神可不能讓鐵器欺負！”

汪晗已俯身撈起刨絲器，水流順着他的手腕往下淌，在腕骨凸起處聚成一小顆晶瑩的水珠。他直起身，抬手用圍裙一角隨意抹了把，水珠消失，皮膚底下透出健康的暖色。“不是鐵器欺負她。”他語氣平淡，目光卻直直落向那扎，“是她心不在焉。”

鏡頭倏然推近——那扎耳尖紅得像要滴血，嘴脣動了動，想反駁，喉間卻像被什麼溫熱的東西堵住了。她猛地低頭，抓起茄子按在刨絲器上，用力一推。

細密的紫絲簌簌落下，像一場微型暴雨。

“咳。”何老師及時打圓場，端着保溫壺過來給衆人倒熱水，“航空餐講究‘三不’——不漏汁、不掉渣、不串味。大家注意啊，油別放太多，醬料寧少勿多，畢竟高空氣壓低，味蕾遲鈍，鹹了淡了都難調。”

寧靜正往蝦仁裏打蛋清，聞言抬頭，嘴角掛着狡黠的笑：“所以李總選肉末茄子，是算準了我們這羣人飛上三萬英尺，連醬油都嘗不出鹹淡？”

汪晗正在切薑末，刀鋒在砧板上跳動如鼓點。“靜姐說對一半。”他眼皮都不抬，“更關鍵的是——”刀尖一挑，幾粒細如雪的薑末躍入碗中，“它不挑人。老人小孩，胃弱的，忌口的，喫它都不會翻車。航空餐不是秀廚藝，是交作業。”

“哇——”張含韻託着腮，眼睛亮得驚人，“李總這話說得，怎麼像在批我們上季度財報？”

鬨笑聲裏，歐陽娜娜舉手：“那……那我能問個小白問題嗎？爲什麼飛機上番茄醬比辣椒醬多？”

汪晗終於抬眼，目光掠過她，又落回那扎正用力攥着刨絲器的手上。她指關節泛白，指甲修剪得圓潤乾淨，右手無名指內側有一道極淡的月牙形舊疤——是他去年冬天陪她熬夜改商業計劃書時，她不小心被咖啡杯沿劃破的。

“因爲番茄醬酸度穩定。”他答得漫不經心，彷彿真在解一道物理題，“pH值3.5到4.0之間，抑制細菌生長；而辣椒醬含油脂，高溫運輸易氧化變質。食品安全，比口味優先級更高。”

那扎手一頓。

她突然記起，三個月前某次深夜視頻，她抱怨航空公司新推的“輕食沙拉”裏生菜蔫得像隔夜茶渣。他當時正批一份併購案文件，頭也不抬地說：“明早九點，瑞幸供應鏈部會給你空運一箱真空預洗羅馬生菜，帶冰袋，保質期七天。”

第二天九點零三分，快遞員按響她家門鈴。

她沒說話，只把刨好的茄子絲倒進濾網，雙手用力擠壓。紫色汁液順着指縫流下，在圍裙上洇開一小片深色印記，像幅未完成的抽象畫。

“靜姐！”蔡少分突然大喊，舉着一盒冷凍牛排衝過來，“快看！他們居然有牛排！還是M5和牛！”

寧靜湊過去，鼻尖幾乎碰到透明盒蓋：“嚯！這得多少錢一公斤？”

“八百八。”汪晗隨口報出數字，順手把濾乾的茄絲倒進熱鍋，“但航空餐不用。肌纖維太密，咀嚼耗能，乘客喫完容易犯困。而且解凍不均，中心可能帶菌。”

“哎喲，您連這個都懂？”趙麗影捧着一筐小番茄，眼睛瞪得溜圓。

“不懂。”他翻炒茄絲，鍋氣升騰，油煙機嗡嗡作響，“瑞幸的航空餐供應商，是我投資的第三家公司。”

全場一靜。

朱因正往雞胸肉上撒黑胡椒，手懸在半空：“……所以，您今天不是來當嘉賓，是來突擊檢查KPI？”

汪晗關火，鍋裏的茄絲油亮軟糯，泛着誘人的琥珀光。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小撮，遞到鏡頭前：“嚐嚐。”

導演組立刻遞上一次性小勺。

他沒接，只把鍋沿往那扎那邊輕輕一送：“這扎，你試試。”

所有目光瞬間聚焦。

那扎呼吸一滯，盯着那勺顫巍巍的茄絲，熱氣氤氳了她的鏡片。她不敢伸手，怕抖；不敢拒絕，怕露餡。餘光瞥見汪晗腕錶反光——錶盤上刻着極小的“Z&L”字母縮寫，是他們第一次約會時，她親手挑的生日禮物。

“快呀！”謝娜拍她肩膀，“李總都舉酸了！”

她終於伸出手。

指尖觸到勺柄的剎那，汪晗拇指在勺背極快地一叩——咚。

像心跳，像暗號，像三年前她第一次牽他手時，他掌心沁出的薄汗。

那扎舀起一勺，送入口中。

鹹香、微甜、蒜香溫柔包裹着茄子的綿軟，肉末顆粒感恰到好處，連最挑剔的味蕾都挑不出錯。可她嘗不出味道，舌尖只有滾燙的、近乎疼痛的清醒。

“怎麼樣？”寧靜追問。

她嚥下，喉間發緊：“……很好喫。”

“好喫就對了。”汪晗已轉身去洗鍋，“航空餐第一準則：讓乘客忘記這是航空餐。”

他聲音很輕，卻像羽毛落在她心尖最柔軟的地方。

那扎低頭，看見自己圍裙下襬沾了一星油點，正慢慢暈開，像一滴遲遲不肯墜落的淚。

就在這時，副導演匆匆跑進來，舉着對講機臉色發白：“何老師！緊急通知！海航總部剛來電，原定的三位評委臨時取消行程，現在只剩一位——就是負責本次航空餐項目落地的食品安全部總監，二十分鐘後到場！”

現場譁然。

“總監？”寧靜皺眉，“那不是得現場打分？”

“對！”副導演擦汗，“而且人家說，只給三十分鐘製作+試喫，超時直接判零分！”

謝娜一拍大腿：“完了完了，咱們連蓋飯都沒盛呢！”

混亂中，汪晗已擰乾一塊白毛巾，走到那扎操作檯前，彎腰擦拭她濺在臺面的紫色汁液。他動作很慢，毛巾擦過木紋，留下溼潤的痕跡。“別慌。”他聲音沉靜，“航空餐評審，從來只看三樣——”

他直起身，指尖蘸了點茄絲湯汁，在潔淨的檯面上寫下三個字：

**穩。準。狠。**

“穩”，是溫度恆定，冷藏運輸全程4℃，加熱後中心溫度≥75℃持續15秒；

“準”，是克重誤差≤±3g，每份營養配比精確到毫克；

“狠”，是留樣封存，微生物檢測報告附在餐盒底部，敢貼二維碼掃碼溯源。

那扎看着那三個溼漉漉的字，突然笑了。

不是羞澀的笑，不是嬌憨的笑，是豁然開朗、帶着鋒刃的笑。她一把扯下圍裙，露出裏面素白T恤上印着的小小logo——瑞幸咖啡杯，杯沿還冒着一縷歪歪扭扭的熱氣。

“李總。”她仰起臉，眼睛亮得驚人，“您的‘狠’，是不是還包括——如果今天這道菜通不過，下週瑞幸全國門店的早餐菜單，會集體換成‘茄絲蓋飯’？”

汪晗凝視她三秒，忽然低笑出聲。

那笑聲不大，卻像投入靜湖的石子，漾開一圈圈無聲的漣漪。他抬起手，不是整理袖口，而是極其自然地，替她拂去T恤領口沾着的一星蔥花。

“聰明。”他指尖微涼，擦過她頸側皮膚，“不過——”

他俯身，脣幾乎貼上她耳廓，氣息溫熱：“下次威脅我，記得把瑞幸LOGO繡在內衣上。那樣，才叫真狠。”

那扎渾身一顫，血液轟然衝上頭頂。她猛地後退半步，後腰撞上冰涼的不鏽鋼操作檯，疼得蹙眉，卻笑得更加燦爛，像一朵驟然盛放的野薔薇。

“好啊。”她直視他眼睛，一字一頓，“您等着。”

此時，導演組喇叭突然響起：“各位老師注意！海航總監已抵達電梯口！倒計時——十九分鐘！”

喧鬧再次炸開。寧靜抄起電飯煲狂奔向蒸箱，李洲開始瘋狂攪打雞茸，林清霞蹲在地上給小番茄挨個消毒……

唯有那扎站着不動。

她解開T恤最上面兩顆紐扣，從內袋掏出一支黑色馬克筆，在左胸口瑞幸杯logo下方，龍飛鳳舞添了三個小字：

**Z&L 2024**

墨跡未乾，她抬手，將筆帽朝汪晗一拋。

他抬手接住，指腹摩挲着冰涼的塑料筆帽，上面還殘留着她指尖的溫度。

電梯“叮”一聲抵達。

厚重的金屬門緩緩開啓。

一個穿着深藍制服、面容嚴肅的中年男人踏出，目光如探照燈般掃過廚房——最終，停駐在那扎胸前未乾的墨跡上。

她迎着那道審視的目光，微微一笑，抬手，將最後一顆紐扣，從容繫上。

布料合攏，遮住所有隱祕的符號與滾燙的誓言。

而汪晗就站在三步之外，襯衫袖口沾着一點紫，腕錶反光刺眼，像一枚沉默燃燒的徽章。

他望着她，眼神深處有山河傾覆，有星火燎原，有千言萬語終化爲脣角一痕極淡的弧度。

——像在說：好，我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