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冰什麼也沒說,高捷南一個字也沒問。
上車,白冰頭倚在車窗上就睡了,睡得很沉。
高捷南可以聽到她安靜的呼吸就在他身邊,就在寂靜的車裏迴響,整個車裏瀰漫的全是她的聲音她的味道。
他握着方向盤的手忍不住輕顫,他從沒想過還會有這樣的一天,她就在他的身邊,安靜地睡着。
曾經無數次回憶過那個瘋狂而絕望的夜晚,也無數次後悔過他那晚的決絕和冰冷。原本以爲一瞬地錯過就是一生的錯過,永遠無法彌補。原本以爲這是一件多麼遙遠的事,原本明明知道這是一種奢求,卻仍自顧深深地貪戀不甘。
他側過頭看見她在夜色裏沉香卻仍舊清冷的睡顏,想起莫朗後來對他講的關於她的事。
莫朗第一次注意她是偶然發現她埋頭苦幹地補高數。一個人坐在小樹林旁的河邊埋頭悶補。見她是自己班的,見她把原本簡單的東西搞的很複雜,見她的思維鑽在一個衚衕裏就是出不來,莫朗就熱心地過去想要教她。
單純地幫助一個人,無關任何。她卻無亂如何都不肯。
莫朗當時就愣住,他不明白她這樣明明不懂卻硬撐着一個人看有什麼用,他不明白她這樣是執著還是固執,是謙虛還是驕傲,是好學生還是壞學生。
第二次是在學校的迎新生晚會上,他一曲歌畢,臺下已是掌聲雷動,呼聲震天,大有留住他讓他把這個會場臨時改成他的演唱會的情形。
他走下臺去找觀衆席中找他朋友,所到之處一陣陣轟動,莫不是興奮地尖叫,吵吵嚷嚷——女生灼灼的目光,男生地呼哨,他朗朗笑着卻近乎敷衍地一一應付過,這些原本他早已習慣和麻木,也沒有太多情緒。
只是當他目光不經意掃過人羣時,他看見一處極安靜純淨的眼睛,只淡淡看了他一眼,就微微笑着,轉過了頭。
靜若處子。
這是他剎那想起的一個詞。不論別人會怎樣想他的品質,但他那時那刻,腦中立刻跳出的就只有這一個詞,彷彿觸到了他心靈深處最乾淨美麗純潔芬芳的地方。
他不能錯開眼睛地看着她,她就在他這一排,離得並不遠,只是她看起來很專注地在看錶演,卻又總是一副很恍惚的不知在想什麼的神情,有淡淡魂不守舍的迷亂。
然而,不論哪一個節目,不論好壞,她都會鼓掌,真摯地無所顧忌,臉上是乾淨稚拙地微微笑容。
她坐在那裏,不與任何人交談,很少左顧右盼,偶爾低頭自顧一笑,帶着世外高人的疏離,卻又擁有孩子一樣的羞澀膽怯——連一個人讓她縮縮腿要借過這樣微不足道的事,她的眼中都有慌亂閃過。
他怔怔觀察了她一個晚上,不能確定她是不是在看晚會,不能確定她究竟是清高還是自卑,但他確定的是,她剛剛對他的那一笑與她對別人的笑並無差別。
這讓他不由一陣失落。
又是一個午後在河邊的日子,他不知他是爲了什麼而過去的,只是見她拿着書,又在看,不由覺得她真是愚笨地執着,不知該感動還是該說她蠢笨——飯都不喫來這裏做無用功?害他一路跟着她也是午飯沒喫過。
在她身邊站了半響,他纔有些生澀地開口,“嗨!”
他頓了頓,“又在看高數?”
生澀並不是他的一貫作風,他是個開朗陽光的人,並不畏懼和人說話交往,但因爲她,他的心還是止不住“怦怦”跳得極快。他不能預料她會說什麼。
她似是驚了一下,抬頭看看他,一臉不解,似是沒明白他剛剛的意思。
“……我說,你怎麼老是一個人,不悶嗎?”他被她在陽光下迷茫的目光小小地震住,驚醒後有些慌亂地問。
“呵呵,”她微驚之後,臉上是寂寞的笑。
不知爲何會想到寂寞兩個字,他當時只能想到這個詞。她迎着午後明亮而暖暖的太陽光直直的笑,眸子裏是清輝瀲灩,本應是一臉溫暖燦爛,卻讓他只能想到“寂寞”這個清冷無比的詞。
他被他自己的想法弄得緊張,再去看她時,她已靜默地低了頭,乾淨的臉上除了疏離沒有一絲情緒。
而那一剎那流露的“寂寞”無疑觸到了他心靈最脆弱柔軟的地方。
他有很多的朋友,不論男女身份親疏,卻從沒有人瞭解他心裏真正的想法,從沒有人知道他的寂寞和孤獨。
有歌唱:孤單是一個人的狂歡,狂歡是一羣人的孤單。他很喜歡。
從小理解他愛護他的,只有他的一個表哥。然而高捷南身爲“聖皇公司”的準繼承人,後來是總裁,總是忙的不可開交,他也不願去打擾。他的生活裏其實也總只是他一個。寂寞,不過是盤旋心頭從不曾離去的常事。
他對高捷南說,真正不可遏制地喜歡她上就是從她笑的那一刻開始,因爲那一刻她的笑,讓他覺得他的寂寞不再寂寞。
對她,或許有同病相憐地惺惺相惜,但不論究竟是什麼,對於她,他已深深陷下去,不可能再自拔。他只希望能護她在羽翼下做溫室裏最柔弱乾淨的一朵花,沒有半分風雨寒冷的侵襲。
莫朗說話時一臉神往,目光堅定,脣角是陽光絕美的笑,繼而,輕嘆一聲,失落地笑笑,低下了頭。
——爲她已嫁了他人,也爲他早已瀕臨絕境的身體?
高捷南眸光閃過痛楚,是錐心刺骨的痛——對於她,他又何嘗不是如此?欲罷不能,卻又因一念之差,永遠錯過。
高捷南微微轉回目光,不再看熟睡中不知世事的白冰。
笨傻如她,應該不明白莫朗朗朗笑容下深掩深埋的感情吧,對他懼怕如此,應該也沒有把他當成一個好人吧?
苦笑,餘光裏白冰微微動了一下,蓋在她身上的衣服滑落,他抬手替她重新蓋上。
“雲疏。”
白冰夢中囈語地兩個字透過車裏寧謐的寂靜傳進他的耳朵,他的手僵在她蹙了眉頭的臉旁,許久不能動一下。
“呵,看了雲疏真的是在她心裏有了很重要的一席之地了。”他落寞一笑,自語,眉頭一挑,原本平穩行駛的車忽地加速衝了出去,在耳邊帶起一陣呼嘯的風。
白冰蹙了眉頭,卻睡得正酣,高捷南猶豫下,還是把她叫醒。看着她一臉睡意朦朧,意猶未盡的樣子,高捷南原本冷淡的臉,不由泛起一絲不忍,聲音也低緩下來:“到家了,快回家裏去睡吧。”
白冰微睜眼,打量他半響彷彿纔想起什麼,連忙點點頭走下車。高捷南見她走得踉踉蹌蹌,便在她身後跟着下了車。原本是怕雲疏再誤會什麼,他在距她家稍遠的地方停了車,沒想到還是得跟着她走到家門口去。他側頭看着西邊的落日紅霞,脣角逸出苦澀的笑。
門口等着的人,見到跟在白冰身後的高捷南,目光忽然一深,卻是在白冰叫了一聲“爸爸”之後,極快地回神扶住腳步虛浮的白冰。
“白叔叔。”高捷南彬彬有禮道。
白冰眼睛睜大,又清醒了幾分,疑惑地看着向高捷南微微點頭的白伯文:“爸爸,你們認識?”
“我和高總的爸爸認識。”白伯文平靜道。
高捷南話不多,只淡淡說了聲:“是。”
趁着白冰詫異的剎那,白伯文和高捷南相視一諾,氣氛就又歸於沉寂。(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