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玉登時笑起來:“奴婢這就去。”轉身就走了。
美玉心不在焉地重新爬上填漆牀,盤腿坐到牀幾對面,拿起適才放下的竹繃子欲要重新下針,可是心一時不定。再三猶豫地,終於問道:“小姐……您是不是……”
丁姀抬眸:“噓……先別告訴巧玉。這事她自己去打聽,知根知底要是願意固然好,若不願……”
“不願的話?”美玉睜大眼睛。
“不願的話,我又怎會強求?”丁姀溫笑。
美玉稍稍吁氣,抿脣尷尬地笑了笑。
兩人直至到日落西山才歇手,用過晚飯一刻的時間就又窩到一處拿針捏線。丁姀的行鍼始終不盡如人意,漸漸地越發覺得力不從心。卻總是盯着美玉的那雙手,隨着它的遊走怔怔出神。
這一副鞋面,美玉繡的話起碼也要三五天,自己就更甭說了。但做事得有始有終,即便生澀總好過棄之不管。所以一針一線倒也過來了,只不過這扎堆的一下午,竟然才繡了條邊。拿起這得來不易的成果,對着燭光照了老半天,丁姀不禁失笑:“若是這針線跟十字繡似的就好了。”話一出,陡然怔住。
美玉迷惑不解:“十字繡?”
丁姀捂住嘴驚駭,腦子裏一剎那電光火石。十字繡三個字不斷迴旋腦海,令她有些措手不及。不禁連連自問:十字繡成麼?大梁有十字繡麼?梁師傅會不會十字繡?
“小姐?”美玉見她這副模樣有些急,忙起身探過來,“小姐,要不您歇着吧?”
丁姀搖了搖頭,心底下難掩雀躍,吩咐美玉:“你把那妝盒拿過來。”
“妝盒?”美玉狐惑,下牀把妝盒捧到她跟前,“小姐……”
丁姀接過放到牀幾上,從裏面將最後的幾兩散銀拿出來,拉來美玉的手放入她掌心:“你明朝去找個靠得住的人,去外頭幫我買點東西。”
美玉愕然:“小姐缺什麼?怎麼不同三太太說?”
丁姀搖頭:“暫時別讓三太太知道,你照我吩咐的做就是。”又把妝盒裏的一吊錢拿出來擺到桌上,“這些是打賞你所託之人的。”
美玉咋舌:“小姐,一吊錢……這恐怕……”
“少了?”丁姀苦笑,“不少了。你手上的那些,省不得人家還得再刮一層,這就夠了。把筆墨紙硯去拿過來,我給你寫張單子。你記住了,得找個不識字的人去,讓他往繡坊布店之類的地方買就成。”
“哦……”美玉似乎不大明白,思索着去書案上拿文房四寶來,把牀幾上攤開的活計都理到一邊,鋪紙研墨。
見她不解,丁姀笑着執筆落書,邊擬單子邊道:“若他能識字,就大概知道這筆買賣不劃算了。”
美玉似有領悟地“哦”了一聲,又問:“小姐要買什麼?”
丁姀倏然輕笑:“先不告訴你,等買到手你就知道了。”語畢單子已經寫完,拿起來吹乾墨跡,對摺之後遞給美玉,“你拿着,可千萬記着我的囑咐,不能讓別人知道了。”
“夏枝姐她們也不行麼?”美玉小心謹慎地把單子塞到**衣囊袋,輕輕捂住,生怕掉了。
丁姀鄭重地點點頭:“嗯,你一人知道就成。”
美玉綻了個笑:“小姐放心,您要的東西保管讓您買到。”
巧玉耳朵靈,纔到垂簾邊就聽到兩人說要買東西,止不住笑着進來:“小姐要買什麼,打發奴婢去就好了。”
丁姀一笑:“你哪裏得空?打聽的事情有消息了麼?”一見巧玉進來,就知道張媽媽那侄兒的消息已經到手。
巧玉暗自得意,微微福身:“有了,剛來的消息。往年在三太太手底下做事,跟張媽媽親手****出來的幾個小丫頭熟,就去問了一遍。張媽媽攏共也就一個侄兒,現在府衙做門子,家裏幾畝薄田,卻已無父無母的了。聽人說挺機靈,把那幾畝田都租給了農戶,每畝一年五方鬥的租金,還加一兩銀子的利息,日子挺清閒的。”
看巧玉這打聽來的消息,似乎是直奔主題的。丁姀不禁苦笑:“還有麼?”
巧玉低聲笑了笑:“說句不好的,張媽媽的侄兒就缺個家裏管事的了。”
“呵……”家中雖然不如丁家殷實,但在府衙奔前程,腦子又夠活絡,好日子不怕沒有。她對着巧玉淡笑,“我知道了,你去歇着吧,記得明朝隨我去二太太處。”又看向美玉,“你也是,累了一天,今晚就放你早早地去睡。”
兩人相互看了看,美玉忍不住:“小姐,您可別熬得太晚。這功夫也非一朝一夕能夠的……再不成,小姐也別傷了神。”
丁姀笑笑:“古人有句詩,叫‘敢將十指誇針巧,不把雙眉鬥畫長’,大意是說女子的針黹女紅敢於誇口,不與她人爭奇鬥豔。你們也需得記住這些,以後若爲人妻爲人母,青春會逝容顏會老,只有這雙手能做的,纔不會退變。最近夏枝可有教你們讀書識字?”
美玉點頭:“有,夏枝姐得空都會坐下來教奴婢們。”
“這就好,”丁姀欣慰,“縱然時日不長,能學一些便是一些。”
巧玉心中奇怪,丁姀這番話怎麼像是衝着誰說的呢?無緣無故提起爲人妻母的時光來,這不沒半點預兆的事情麼?
兩人退出宴息處,巧玉就一把將美玉扯到了屋外,躲到暗處問道:“小姐是不是有什麼瞞着咱?”
美玉眼神躲閃:“姐,你別疑神疑鬼的,小姐就是怕咱們學得不好。”
“不對!她怎麼忽而起興要打聽張媽媽的侄兒去了呢?她是想給哪個配人?”
美玉言語滯澀,半晌答了個:“你猜?”
巧玉一指頭戳上她腦門:“你說你究竟是哪個的妹妹呢?不知道的還以爲你跟八小姐是一家呢!”
美玉理直氣壯:“就是一家的。”吐了下舌,扭頭就走。
“哎哎哎……”巧玉趕緊追上去,兩個人一前一後進了屋。
丁姀在窗縫邊看着兩團影子復又進屋,就慢慢關上了窗,心頭悵然。適才說那詩,是隻說了上句,下句乃是:苦恨年年壓金線,爲他人作嫁衣裳!
這嫁衣,究竟誰爲誰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