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叮叮……
廟堂裏傳來不間斷的金屬撞擊聲,清脆有節奏,一盞孤燈下,那個大鬍子坐在鍾馗像邊擺開了傢伙事,正在小心翼翼敲打。路曉明遠遠打量了一會,正在猶豫該怎麼開始交談,那邊先說話了。
“既然來了,就請進吧。”
大鬍子說話的時候看都不看這邊一眼,繼續幹自己手裏的活,都這樣了,路曉明也只好先進去再說。
山上只有這麼一座小廟,平常也沒人住,所以連電都沒拉,大鬍子幹活的時候,照亮全靠兩盞蠟燭。他的傢伙事是一座精鋼砧,一把小鋼錘,外帶一套噴槍,路曉明走過去的時候,他剛點燃噴槍,在小心翼翼調整火焰的大小。
“這兒也沒地方坐,你就隨便看看吧,等我忙完了這一把再說。”大鬍子全神貫注,調整好噴槍火焰後,打開腳邊一個木盒,用鑷子夾了一粒綠豆大的金色顆粒,放在了一個小坩堝裏。
這是金子,用來給神像貼金的,丁洪濤家的30萬絕大部分都花在了這上面。放好金顆粒後,大鬍子將噴槍頭慢慢湊上去,開始灼燒,這是一項很精細的工作,大鬍子全神貫注,渾然忘我。
路曉明看不出門道來,可又不好打擾人家,就在這間不大的廟堂裏隨便走走看看。
貼金工作已經開始,那尊神像的底座已經變成了耀眼的金色,就要開始貼神像本體,從進度來看,估計還有半個月才能完成,到時候還將有一場盛大的儀式。
“看看可以,不能摸。”
路曉明正準備繞到後面看看,那個大鬍子的聲音傳來,回頭看,大鬍子將噴槍關掉,用鉗子夾着坩堝,把金顆粒倒在了鋼砧上。然後他拿起那柄精巧的小錘,開始捶打那顆已經發白的黃金,清脆的敲擊聲再度響起。
路曉明走過去看,就見那把小錘子在他手裏上下翻飛,密集如雨點,不停變換方位敲打。那顆黃金在他的敲打下,貼着鋼砧快速擴展,猶如自然蔓延的濃稠液體。
路曉明看傻了眼,這玩意他雖然沒接觸過,可難度是可以想見的。黃金很軟,打得這麼薄,只要下錘稍有一絲偏差,就會被打穿,而現在展現在他面前的幾乎是一面黃金鏡子,可以清楚的反映出斜對面的影像。
路曉明大氣不敢喘,仔細盯着,那柄小錘不斷移動位置,敲擊節奏始終不變,黃金“鏡面”漸漸鋪滿了整座鋼砧。這座鋼砧長寬都爲約50公分,沒親眼看過的人很難想象,那麼小一粒金子,居然能在手工敲打下延展到這麼大!
捶打完畢,大鬍子鬆了一口氣,突然從背後抽出了一把寒光閃閃的長刀。路曉明心裏一毛,趕緊往後縮,心說這是要動手了?
大鬍子看了路曉明一眼,面無表情,將刀尖剔進了金箔一角。路曉明暗自鬆了一口氣,看來不是對付我的……
刀刃一點點剔了進去,大鬍子的神情也開始有點兒緊張,他屏住呼吸,定了定神後,手腕忽然一錯,鋒利的刀刃緊貼着鋼砧劃了過去,一整張金箔被完好無損揭了下來。接下來他踢開身邊一口木箱,用長刀挑着金箔放了進去,關上箱蓋,這才鬆了一口氣。
“說吧,找我有什麼事?”大鬍子坐直身體錘了錘後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路曉明這時候纔想起來,自己還沒想好說辭。
“你知道我是誰嗎?”想了想,路曉明以退爲進。
大鬍子放下茶杯,抬頭定定看着路曉明,半晌後直截了當說:“咱們也不用兜圈子,我知道你是天庭特派員,也知道你的職責,我不爲難你,等手頭這件事忙完後,我自己回去。”
路曉明鬆了一口氣,這大鬍子好相處,他最煩那些躲躲藏藏打啞謎的人。既然人家開門見山,他也就沒必要拐彎抹角,“什麼時候回去不重要,我就想問問,最近魚牙灣總鬧鬼,這事和你有沒有關係?”
大鬍子露出個玩味的笑,“我說和我沒關係,你信嗎?”
路曉明沒想到他會這樣反問,愣住了,能相信嗎?“那你對這事有什麼看法?”
大鬍子靠回去,搖頭輕笑,說:“凡間的事,我是不能插手的,只有一句話送給你——今日因,明日果,萬事萬物都逃不出個‘緣’字。”
“緣?”路曉明心說這算什麼回答?不等於什麼都沒說嘛,可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自己還真的一點辦法都沒。人家說了這兒工作完了自己回去,那就沒法動用職權,他又說魚牙灣鬧鬼不關自己的事,無憑無據,總不能強加罪名吧?
如果可以的話,把人抓起來審問是最直截了當的辦法,可他怕真動起手來,結果不定是誰審問誰……
“那您忙,我先回去了。”路曉明悶悶不樂告辭,再留下也沒什麼意義了。他來前做了各種心理準備,甚至包括大戰一場,現在倒好,這等於是被人給糊弄回去了。
走到門口的時候路曉明想起來了什麼,回頭問:“你究竟是誰?”
大鬍子這時候站在廟堂門框裏,背襯着神像,悠然一笑,“到時自知。”
得,咱不問了,路曉明跨出了院門,他現在纔回過味兒來,這大鬍子看着憨厚,其實內裏刁鑽。別看他一副萬事配合的架勢,其實從頭到尾等於什麼都沒說,這一趟白來……
出了鍾馗廟,路曉明立刻撥通了楊戩的電話,他最近和李剛鬧彆扭,不能先找人家,那樣顯得弱勢。現在這兒的事情越來越複雜,他是真搞不定,只得向辦事處求助。
電話接通,老楊戩似乎已經睡下了,不耐煩的哼哼着,“曉明啊,又想我啦?”
“想你個頭!”路曉明滿肚子委屈,直接就罵上了,“你們倒好,在外面玩的瀟灑快活,我這兒探親假都休不安生。”
楊戩聽出來了,路曉明那是真生氣,連忙端正姿態,“是不是你那兒出事了?快向我反映反映。”
路曉明一聽這話,百般滋味湧上心頭,險些沒哭出來,他一邊下山,一邊向老頭大倒苦水。這時候他也顧不得心疼話費,把到了魚牙灣後的經歷,原原本本說了出來,一口氣敘述完後,楊戩那邊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究竟有多長?估計着得有小半個鐘頭,一直等路曉明快走到小學校,那邊纔有了回應,“剛纔我們開了個碰頭會,這事你先別輕舉妄動,等待援軍。”
路曉明這才鬆了一口氣,有後援就好,不過他立刻就反應過來,這死老頭開會都不知道掛電話,“回頭你得給我報銷……”
“話費”兩個字沒說出來,那邊掛了,緊接着一條短信發了進來:本機已欠費,限制呼出。
路曉明欲哭無淚,他身上倒是還有錢,可全是現金,想交話費還得去縣城。不是他想帶着現金充大款,辦事處蒐集來的全是零票,ATM機不認,櫃檯他不好意思辦……
他是真委屈啊,不就是想回來睡幾天大頭覺,結果搞得比上班還忙。本以爲這半個月探親假是佔了便宜,結果是一大號火坑,現在居然連電話都停了。
想到這兒,他是渾身無力,連圍牆都懶得爬,順着牆根往學校大門口走。
到了大門前,“鐵將軍”把門,不過這早就在路曉明預料之中,對他也構不成障礙。他彎下腰,有氣無力對着掛鎖喊了一聲,“開!”
嘎達。
掛鎖應聲崩開,路曉明把鎖退掉,就在這時候,大門對面風聲乍起,一條黑影迎頭撲了過來!
幾乎是下意識的反應,路曉明左腳丁右腳八,踩成了陰陽步,右手反着一招,對着黑影面門就扇了過去。招式剛發出,就聽黑影齁着嗓子大喊一聲:“路道長!”
啪!
結結實實一大耳刮子扇在臉上,那黑影被扇趴在地,路曉明這時候才琢磨過味兒來,那聲音他耳熟,馬大仙兒!
“嘿!你老小子不好好抓鬼,還幹上劫道兒了!”路曉明這個氣啊,高高舉起了掛鎖,對着人家腦門兒作勢欲砸,“你別動,要不然給你來下狠的!”
說完他從褲兜裏掏出手機,準備報警,欠費的電話也能打110,這是常識。
不等路曉明撥出號,馬大仙兒趴地上嚎了起來,聽上去還挺興奮,“路道長,路仙人,求您收我爲徒吧!”
路曉明撥號的手一頓,怎麼個意思?“不是來劫道的?”
馬大仙兒趴地上雙手合十不停的拜,虔誠無比,“哪能啊,小徒雖不貪戀錢財,可這麼些年下來,鄉民們的供奉也有幾十萬,還淪落不到那一步。”
路曉明想想也對,人家這麼大名氣,趁個幾十萬還真不算什麼,有了幾十萬誰還去劫道啊?“這麼說來,是我誤會了?”
路曉明請的是“問句”,那就等於把話頭遞了過去,接下來該怎麼定性,你自己看着辦,這一招還是最近從他娘那兒悟過來的。
馬大仙兒也是個妙人,不點都透, 趴地上也不急着起來,賠着笑說:“這是仙長在教我功夫吶,小徒心裏就跟明鏡似的,只可惜徒兒功夫不到家,讓仙長您老人家失望了……”
路曉明心說,你都這麼上路了,那就原諒你吧,“咱起來說話,別小徒小徒的,我聽着彆扭。”
“哎!徒兒遵命。”馬大仙兒終於爬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