昴日雞可一點都不敢大意。
這銳氣的穿透力比他預想的還要強。
他的羽甲可是太古神禽的本命防禦,尋常帝君的攻擊都未必能破開,結果被一個看似境界只有天武皇的少女給戳穿了。
而且何薇薇的手段着實詭異,方纔那些被戳出來的傷口如今都還在隱隱作疼。
其殺意附着在傷口之上,竟是還在阻撓着傷口的痊癒。
這般手段,只可能是魔道邪修!
雖然不知道何薇薇跟鳳仙城城主到底什麼仇什麼怨,但如今這架勢明顯是要把整個鳳仙城都給獻祭了。
昴日雞可決不能讓何薇薇如願!
“咕咕咕——喔!”
天雞破曉再次響起,金色聲波正面轟向何薇薇。
何薇薇的身體晃了一下,隨之原地消失!
殺意挪移!
昴日雞臉色勃然大變。
“這又是什麼神通!?”
“乾坤挪移之法!?”
他看不到何薇薇,聽不到何薇薇,甚至連氣息都捕捉不到。
左邊!
昴日雞本能地側身,一道銳氣擦着他的脖頸飛過,在頸側的羽毛上削出了一道口子。
右邊!
三道銳氣同時射來,昴日雞雙翅交叉護體,硬扛了下來,翅膀上的傷口又多了幾條。
身後!
昴日雞猛地轉身,利爪朝後方抓去。
抓了個空。
何薇薇的身影在暗紅色的迷霧中忽隱忽現,根本無法鎖定,攻擊更是沒有任何章法,忽遠忽近,忽左忽右,每一次出手都從最刁鑽的角度切入。
而那無處不在的哭聲,正在一刻不停地侵蝕着昴日雞的心智。
天雞破曉的金色屏障在持續消耗。
每抵擋一波悲傷情緒的衝擊,屏障就薄一分。
昴日雞心中大駭,更是不敢有任何保留,當即張開巨喙,一道金色的光柱從喉嚨深處噴射而出,橫掃了半個廣場。
光柱所過之處,地面被犁出了一條深達數尺的溝壑,碎石飛濺,塵土漫天。
沒打中。
何薇薇早就不在那個位置了。
“咕咕咕——喔!!!”
昴日雞連續三聲破曉啼鳴,金色聲波層層疊疊地向四面八方擴散,試圖用聲波的覆蓋範圍來彌補感知的缺失。
聲波掃過了整個廣場。
掃到了。
何薇薇就在他左後方七丈處。
昴日雞猛地轉身,利爪裹挾着金色靈力朝那個方向狠狠拍下!
轟!
地面炸開了一個大坑。
坑裏什麼都沒有。
何薇薇又挪走了。
嗤!
一道銳氣從正上方射來,穿透了昴日雞頭頂羽冠的邊緣,削掉了兩根金色的羽毛。
昴日雞仰頭望去。
何薇薇站在半空中,殺神法相懸浮在她身後,那個穿着破舊壽衣的佝僂女人虛影正低着頭,從散亂的髮絲縫隙間“看”着他。
那一瞬間,昴日雞感覺自己的心臟被什麼東西攥住了。
昴日雞引以爲傲的金色神軀,在這一刻竟出現了剎那的僵直。
天雞破曉形成的金色屏障,那足以滌盪世間一切污穢與邪祟的至陽之力,出現了一道細微的裂痕。
那不是靈力層面的衝擊,而是某種更深邃,更無法抵禦的力量,直接鑿開了他的靈魂壁壘。
悲傷。
一股不屬於他的,卻又無比真切的悲傷,順着那道裂縫瘋狂地倒灌進來。
昴日雞金色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的心智何其堅定,歷經萬年歲月洗禮,早已堅如神鐵。
可這股悲傷繞過了他所有的防禦,繞過了他的意志,直接在他靈魂最柔軟的地方生根發芽。
爲什麼……會這麼痛?
這不是他的情緒。
這是那個魔女的。
可爲什麼,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份撕心裂肺的絕望。
就好像……他自己也曾失去過什麼。
腦海中那根緊繃了萬年的弦,在這一刻,被這股外來的悲傷輕輕撥動。
嗡!
被他封印在記憶最深處的畫面,毫無徵兆地翻湧了上來。
許久之前,他還是一隻剛破殼的雛雞,縮在巢穴裏,等着母親回來餵食。
巢穴很暖和,鋪滿了母親收集來的柔軟羽毛和乾草,帶着陽光和母親羽翼的味道。
他蜷縮在兄弟姐妹中間,肚皮滾圓,每一次呼吸都充滿了安逸。
世界很小,只有這個巢穴這麼大。
世界很安全,因爲母親的翅翼足以遮蔽一切風雨。
他只需要等待。
等母親帶着食物回來,用溫暖的喙,將美味的漿果和肥嫩的蟲豸一點點喂進他的嘴裏。
等了一天。
太陽昇起,又落下。
巢穴裏的溫暖散去了一些,腹中的飢餓感開始出現。
他發出細弱的啾鳴,呼喚着母親。
沒有回應。
或許,是今天的蟲子比較難抓。
他這樣想着,把頭埋進了自己的絨毛裏,抵禦着夜晚的微涼。
兩天。
飢餓感已經變成了尖銳的刺痛,啃噬着他的臟腑。
巢穴裏只剩下他和同樣虛弱的兄弟姐妹,彼此依偎着,傳遞着所剩無幾的體溫。
他開始探出腦袋,看向巢穴之外的世界。
天空很大,風很冷。
遠處有其他鳥類的鳴叫,卻唯獨沒有母親那熟悉的聲音。
母親去哪兒了?
他開始感到一絲恐慌,細弱的鳴叫聲裏帶上了顫音。
三天。
希望徹底變成了冰冷的絕望。
他餓得連站立的力氣都沒有了,只能趴在巢穴冰冷的邊緣,感受着生命力一點點從體內流逝。
他最虛弱的一個兄弟,已經停止了呼吸,身體變得僵硬冰冷。
他用喙輕輕碰了碰對方,沒有任何反應。
一種名爲“死亡”的概念,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呈現在他面前。
母親沒有回來。
後來他才知道,母親在覓食的途中遭遇了一頭太古兇獸的伏擊,爲了引開兇獸保護巢穴中的他,母親選擇了朝相反的方向飛去。
他腦海裏最後關於母親的印象,是她起飛時決絕的背影,以及那一聲穿透雲霄,卻不再是呼喚他,而是引誘敵人的長鳴。
她用自己的生命,換來了巢穴的安全。
她再也沒有回來。
“不……”
昴日雞的身體僵住了,金色的雙瞳裏泛起了水光。
他拼命地催動天雞破曉,金色的光芒在體內翻湧,試圖將那股悲傷驅逐出去。
但何薇薇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哭聲驟然拔高了一個八度,淒厲到了能把人的靈魂撕成碎片的程度。
心碎花凋的領域猛地加厚了三層!
暗紅色的光幕變成了近乎漆黑的血色,濃稠到了連光線都無法穿透。
昴日雞金色屏障上的裂紋瞬間擴大,從一條變成了十幾條,密密麻麻地佈滿了整個屏障表面。
悲傷的情緒從每一條裂縫中湧入,匯聚成了一股無法抵擋的洪流。
畫面再次浮現,這一次更加清晰。
他能看到母親的羽毛在風中散落,能看到母親回頭望了他一眼,能看到母親的身影越來越小,越來越遠,最終消失在了天際線的盡頭。
“母親……”
昴日雞的膝蓋彎了。
金色的羽甲黯淡下去,雙翅無力地垂落在身體兩側。
他跪在了廣場的碎石上,雙手撐着地面,淚水一滴一滴地砸在石板上。
“母親……孩兒想你……”
“嗚嗚嗚嗚嗚……”
廣場上,何薇薇的哭聲依舊沒有停歇。
殺神法相懸浮在她身後,暗紅色的領域持續擴張,將整座鳳仙城裹得更加嚴密。
昴日雞跪在地上,渾身的金光一點一點地熄滅。
天雞破曉的屏障徹底碎裂。
他的意識正在被悲傷吞噬,戰鬥意志歸零,靈力運轉停滯。
太古神禽,徹底失去了戰鬥能力。
……
鳳仙城外,三百裏處的山坡上。
城主已經等了整整兩個時辰。
最初的半個時辰裏,他還能感知到城內有激烈的能量碰撞。
金色的光芒和暗紅色的光幕交替閃爍,偶爾還能聽到天雞破曉的啼鳴聲穿透重重阻隔傳出來。
但從一刻鐘前開始,一切都安靜了。
金色的光芒消失了。
啼鳴聲也沒有了。
只剩下那片暗紅色的光幕,依舊籠罩着整座鳳仙城,紋絲不動。
“前輩……”
城主的雙腿一軟,整個人跌坐在了山坡上。
“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