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島廢土,夜色深沉。
被核輻射扭曲的枯樹在海風中發出嗚咽,輪廓張牙舞爪,像是掙扎的鬼影。
一堆篝火在廢棄的地下基地入口處燃燒着,驅散了些許荒蕪的寒意,卻無法驅散卡爾特心頭的恐懼。
他畢恭畢敬地站在火堆旁,連呼吸都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不遠處那尊恐怖的身影。
那個自稱伊邪那,從滔天血肉龍捲中走出的男人。
他只是隨意地坐在一塊扭曲的鋼筋混凝土塊上,身上那件由凝固血液與碎肉組成的甲冑,在火光的映照下,呈現出一種令人作嘔的暗紅色,彷彿還在微微蠕動。
那柄由無數獸骨扭曲盤結而成的慘白長矛,就被他隨意地拄在身側。
爲了活下去,卡爾特毫不猶豫地選擇了臣服,成爲了這位新主宰在這片廢土上的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僕從。
伊邪那沒有說話,他只是怔怔地望着眼前跳動的火焰,那雙被污穢甲冑遮蔽的眼眸中,閃爍着幽暗的紅芒,不知在想些什麼。
他沒想到,自己掙脫那該死的封印之後,天地竟已變成了這般模樣。
靈氣復甦了,但整個世界也變得陌生而怪異。
他花了好長一段的時間,才從卡爾特這個改造人嘴裏,勉強拼湊出這個時代的大致輪廓。
崑崙,迪亞,永夜商會……
這些陌生的名詞,他一個也聽不懂。
但有一件事,他卻無比確信。
誅神黃昏……快要到了。
那股源自天地,無可抗拒的劫數氣息,他能清晰地感覺到。
一想到這裏,伊邪那的身體便不受控制地散發出一股暴戾的殺氣,讓周圍的空氣都變得黏稠起來。
都是因爲昊!
如果不是那個該死的傢伙,他何至於被封印萬古,落得如今這般孤家寡人的境地!
伊邪那握着骨矛的手猛地收緊,指節發出咯咯的脆響。
他恨不得現在就殺向華夏!
但他很快便強行壓下了心頭的怒火。
不行。
現在還不是時候。
當務之急,是儘快招兵買馬,積蓄力量,以應對即將到來的誅神黃昏。
他緩緩轉過頭,那兩點幽暗的紅光,落在了卡爾特的身上。
卡爾特渾身一個激靈,瞬間感覺自己像是被一頭太古兇獸給盯上了,半邊金屬腦袋裏的警報系統瘋狂作響,幾乎要當場燒燬。
“除了你。”
伊邪那終於開口,聲音都透着一股令人神魂戰慄的寒意。
“這片島上,就沒有別的活物了麼?”
卡爾特聞言,趕忙低下頭,用一種近乎諂媚的語氣,結結巴巴地回答:“回……回稟主人!活……活人是沒有了,不過……”
他偷偷抬眼,覷了一眼伊邪那的臉色,小心翼翼地繼續說道:“不過,我還有幾個部下,他們……他們只是壞了,零件都還在,修一修……應該還能用。”
“修?”
伊邪那的語氣裏,透出明顯的困惑與不解。
“怎麼修?”
“就是……就是把還能用的零件東拼西湊一下,再把核心處理器重新激活一下,就可以了。”
卡爾特越說越覺得沒底氣,尤其是在伊邪那那審視的注視下。
“那還算是人麼?”
伊邪那又問。
這個問題,讓卡爾特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了自己那些被開膛破肚,零件散落一地的幹部們。
“腦子……腦子還能用。”卡爾特艱難地回答:“應該……還算吧。”
伊邪那陷入了沉默。
他看着眼前這個半邊人臉半邊金屬,渾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怪異氣息的僕從,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煩躁與厭惡。
曾幾何時,他麾下猛將如雲,哪個不是威震一方的兇悍存在。
可現在,他唯一的選擇,竟然是一堆需要修補才能動的破銅爛鐵。
都很難稱得上是人。
真是何等的諷刺。
但,沒得選。
“修吧。”
伊邪那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聲音裏充滿了壓抑不住的戾氣。
“先把人給我湊出來。”
他從石塊上站起身,身上那污穢的血肉甲冑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我將賦予你們,新的神位!”
卡爾特猛地抬起頭,那隻猩紅的機械眼因爲處理過量的信息而劇烈閃爍。
神位?
什麼神位?
他完全無法理解這個詞的含義。
伊邪那見他一副呆滯的模樣,眉頭一皺,一股恐怖的威壓瞬間降臨。
“怎麼?”
“你不願意?”
“願意!願意!主人!我當然願意!”
求生的本能,讓卡爾特在一瞬間就壓下了所有的困惑與不解,他瘋狂地點着頭,那半邊金屬腦袋在火光下晃出道道殘影。
“我這就去修!馬上就去!”
說完,他連滾帶爬地朝着那片散落着無數機械殘骸的廢墟衝了過去。
伊邪那看着他那狼狽的背影,緩緩收回了威壓。
他再次將視線投向那片被核輻射籠罩的死寂海洋,兩點幽暗的紅芒,在黑夜中明滅不定。
……
卡爾特從未感覺自己如此充滿幹勁。
神位!
雖然他完全不明白這個詞的含義,但從伊邪那那不容置疑的語氣中,他能判斷出,這絕對是某種天大的好處!
是一種能讓他,以及他那些已經變成“零件”的部下們,擺脫眼下這種苟延殘喘狀態的無上恩賜!
他衝進那片狼藉的廢墟之中,猩紅的機械眼高速掃描着,尋找着那些還能使用的部件。
這裏曾是鋼印組織的臨時總部,如今卻成了一座冰冷的鋼鐵墳場。
在之前那場空間震盪引發的災難中,絕大多數成員都在瞬間被湮滅,或是被失控的義體折磨致死。
“找到了!蜘蛛腿的下半身,完好度百分之七十!”
卡爾特興奮地從一堆扭曲的金屬中,拖出了一個蜘蛛般的六足機械底盤,上面還掛着半截血肉模糊的軀幹。
“機槍手臂!彈藥系統損壞,但主體結構完整!”
他又從另一處廢墟裏,扒拉出一條被改造成重型機槍的金屬手臂。
他就像一個在垃圾堆裏尋寶的拾荒者,只不過他撿拾的,是自己昔日同伴的殘肢斷臂。
整個過程,血腥而又詭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