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淵最有希望的魁首爭奪者,五強穩佔,註定要在天下武人面前實現自己的最高價值的少年,僅僅爲了她的安全,便放棄了自己走上真武前五位置的夢想。
天知道他爲這個機會準備了多久?天知道失去這個機會會有什麼在等待着他?
孟扶搖的手指抵在額心,拼命掐住自己欲待流出的淚。
她當初對裴瑗還是太客氣了!
她早該殺了她!
最後一輪,滿心鬱悶的孟扶搖正想着乾脆第一個上去擺擂,正好大開殺戒,不想臺上長孫無極突然對戰南成道,“陛下,這最後一輪,改明日再戰如何?”
戰南成皺眉,道,“太子何意?”
“今日一戰,諸位多半已疲憊,再戰怕力有不逮,”長孫無極手指虛點,微笑道,“尤其雅公主和燕夫人,都戰了兩場,如果讓她們現在直接參加最後前五之爭,對她們也不公平。”
戰南成沉吟,長孫無極微笑,“在下一路行來,都聽聞此次真武大會,光風霽月力求公平,連籤盒都花了心思,自不敢有拂真武公正真義……”
戰南成立即答:“好。”
孟扶搖手攏在袖子裏,望天,行,遲一天就遲一天,遲一天我一樣宰。
她感覺得到裴瑗的目光,有意無意森冷的掠過來,這個女人,和她命中註定不能共存,她唯一奇怪的就是,燕氏夫妻都知道她的女子身份,爲什麼沒有告訴戰氏兄弟?燕驚塵沒有告訴也罷了,裴瑗爲什麼也不說?還是她自負太高,覺得這個祕密沒什麼用,只想自己殺了她?
她冷哼一聲,大步出殿頭也不回,不管身後那縷牽絲般粘在她背上的目光——長孫無極,有種今晚不要來找我。
可惜她認爲的有種,和某人認爲的有種從來不是一回事……
當晚孟扶搖喫飯時,拼命給雲痕夾菜:“來,喫,多喫點。”她不停往雲痕碗裏堆菜,似乎想用那些雞鴨魚肉來補償自己的愧疚。
雲痕只是平靜的喫,孟扶搖給多少他喫多少,孟扶搖夾着夾着夾不下去了,她突然想起,雲痕不愛喫葷,平日裏喫得也很少,根本喫不下這麼多油膩膩的東西。
他卻平靜的喫,只因爲他不想拂逆她的好意。
孟扶搖放下筷子,看着他一切如常的神情,他還是那個清冷少年,沉靜而銳利的氣質,像秋風原野上一竿獨自向風的青竹,不因世間沉浮跌宕而失卻光亮,只向着一個方向舒展枝葉,翠葉因風搖落,心思卻靜若明淵。
他不失落,不沮喪,不覺得自己對她有功,不覺得那樣的放棄是犧牲,甚至不試圖安慰孟扶搖——越安慰她會越愧疚,他知道。
她的好意,對他顯得蒼白又多餘。
飯桌上氣氛沉悶下來,雅蘭珠啪的一下放下筷子,不滿:“不就是我不小心贏了雲痕嘛……人家又不是故意的……”
孟扶搖笑笑,夾了一塊東坡肉給她:“是,不關你的事,來喫肉。”
“這麼肥我會吐。”雅蘭珠拒絕。
“正好,明天吐裴瑗身上。”孟扶搖頭也不回答,看見元寶大人捧着個肚子蹲在一邊,眼珠骨碌碌亂轉,不禁好奇,“耗子,咋了?大姨媽來了?”
元寶大人抬頭,給了她一個猥瑣的笑容。
孟扶搖被那笑驚得一炸,突生不祥預感,隨即便聽見外間,先喫過飯出去的鐵成忽然一聲怒喝,隨即“呼!”的一聲猛烈的刀風捲起。
衆人都嚇了一跳,以爲有敵來襲,宗越一拂袖,一道白光已經射了出去。
白光射出廳門,如泥牛入海毫無動靜,連鐵成的聲音都不見了,宗越眉毛挑一挑,雲痕和孟扶搖已經長身而起奔出去。
先奔出去的是孟扶搖,她本就靠近門口,一轉身到了門檻處,探頭一看立即向後一退,把後面的雲痕也撞了回去,然後立即大力關門,上閂,還拖過凳子往門後頂,拖了一個凳子不滿意,又拖一個,再拖一個,拖第三個時,拖不動了。
那上面坐了人,淺紫衣袂,淡淡銀紋。
孟扶搖手僵住,視線慢慢上移,便見那見鬼的人穩穩坐着,含笑下望,道,“扶搖,你真體貼,知道我累了,幫我拖凳子來着。”
孟扶搖目光看進那眼中半秒,二話不說,拔刀!
她刀光亮得像穹蒼神山上的雪,快得像掠過長青神殿上空的流星,一刀出,腿斷!
凳子的腿斷了。
四條凳腿被她齊嶄嶄砍下來,只剩個凳面,孟扶搖收刀,大笑,叫你坐!叫你丫坐!
她的笑聲突然嗆在了喉嚨裏。
對面,凳腿砍落的剎那,白光一閃,元寶大人推着個木墩子飛快滾了來,恰恰滾在斷了凳腿的凳子下,穩穩的將凳子支個正着。
媽的,漢奸和狗腿是世上最該滅絕的生物!
孟扶搖咬牙,收刀,眼光在神色古怪的宗越和默然望着他們的雲痕身上掠過,實在沒辦法在這裏和這位腹黑祖宗糾纏,一腳踢開門直奔自己房間,一邊怒喝,“長孫無極你有種就不要跟來……”
“我沒種纔不跟來。”長孫無極拎着元寶閒閒跟在她身後,“扶搖……”
“閉嘴!”
“吱吱!”
“閉上你的鳥嘴!”
元寶大人委屈,明明是鼠嘴,咋成了鳥嘴?
孟扶搖一腳又待踢開自己的房間門,突然覺得不對,這叫什麼?引狼入室?她霍地回身,往門上一靠,道:“有話就在這裏說!”
“你真的確定要在這裏說?”長孫無極含笑,四面看了一看:“你確定?”
孟扶搖疑惑的抬頭一看,一把抓起窗臺上的花盆就扔出去:“偷窺者殺無赦!”
砰一聲花盆砸入院子花樹後的暗影裏,雞飛狗跳,狼奔豕突。
砸完花盆的孟扶搖拍拍手,道:“太子殿下,你有話就趕緊說,說完我好睡覺,還有,不要問我爲什麼生氣,雖然你有問這句話的理由,但是我提醒你一句,你問了我會更生氣。”
“我知道我問了你會更生氣,”長孫無極抱着元寶,靠在樹上,“扶搖,我真慶幸你是個掩飾不住的性子。”
他頓了頓,意味深長的微笑:“多虧了你這性子,我纔多少感覺到,我和你這一場似乎註定要永遠面對拒絕的追逐,不是全無希望的。”
孟扶搖冷笑:“太子殿下,是,我承認我生氣,我不會裝模作樣的一邊說我不在意一邊在人後傷春悲秋的吐血,但是請你不要自戀的認爲我是因爲愛上你才因此生氣,我只是覺得,哪怕就是朋友,也不當一邊信誓旦旦滿口赤忱,一邊隱瞞事實左右逢源,這人品問題很嚴重,孟扶搖很生氣!”
“好吧,我知道你不會承認。”長孫無極有點無奈的嘆息一聲,走了過來,孟扶搖立即向後一跳,道,“別過來!”
太子殿下根本聽不見。
孟扶搖又跳,“再過來我和你決裂——”
“哐當。”
她絆到門檻,身子向後一栽,這一栽她便暗叫不好,不是怕自己後腦和大地做親密接觸,而是怕某人趁此機會和她做親密接觸。
於是她更快的一個翻滾,就想脫離劣勢,可惜某人永遠比她快上一步,她只覺得身子一停,後背突然多了一隻手,那隻手一旦佔領陣地立即毫不停息,瞬間連點她七處大穴。
孟扶搖氣苦,眼淚汪汪的望天,老天爺,你助紂爲虐枉爲天!
長孫無極抱起她,喃喃道,“怎麼又輕了呢?有時真想把你栓在我身邊……”坦然抱着孟扶搖進屋,再坦然在某些窺視目光中把門關上。
屋內燈火未起,長孫無極也不燃燈,將孟扶搖輕輕放上牀,取了水,就着星月之光細細洗去她易容,他眼神綿邈,牽絲般柔長,淡紫煙錦衣袖拂過她臉頰,春風般滑潤膩軟,執着面巾的手指,一點點拭過額頭、眼、臉頰、鼻、最後是脣。
他的手指停在了她的上脣,在某個位置,手勢極輕的按了按,似是怕按痛了她,隨即悠悠一聲嘆息。
他道:“扶搖……你總是令我擔心……”
孟扶搖不能動,用眼光殺他——僞君子!
長孫無極對她的眼光若無其事,拭完臉又去拭她的手,洗去故意染上的微黑色彩,他的手指在觸及孟扶搖右手小指時,又停了停,然後,隔着面巾,輕輕握住了那根有點變形的手指。
他就那麼長久的握着,微微仰着頭,似是要將那稍稍凸起的骨節輪廓,藉着此刻的長久觸摸而深深刻進心底,月色淡淡射進來,他沉在暗影裏的身姿氣韻,靜而微涼。
隨即他鬆開面巾,換了隻手,把住了孟扶搖脈門。
孟扶搖只覺得渾身氣息一震,一股綿長而又沉厚的真氣自脈門處流水般湧入,迅速流入全身,向她內傷未愈處奔去,那真氣運行軌跡極其熟悉,正是長孫無極的內家真力,她下意識要提氣拒絕,眼前卻突然一黑。
某個無良的人,又把她給整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