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六章 無望
今天家裏註定很熱鬧。
當第一抹霞光在東方出現,陳良從客房裏出來,身上披着作訓服的外套,蹲在水庫前面釣魚的時候,很長時間不見人影的蘇零到訪。
“聽孫局說,你一個多月沒在局裏露面了……”沈醉把蘇零帶來的紅酒打開,給他倒了一杯。
“……他是個**煩……”蘇零咬着酒杯,啜飲,目光則在陳良的脖子上打轉兒,“你要是不方便動手,我幫你解決掉……”
沈醉一怔,居然聽不出蘇零是在開玩笑還是認真的……
“雖然我好長時間不操舊業……不過,我的技術就算再生疏,殺了他沒有一點兒難度……”
秦卿穿着圍裙從廚房走出來,往他的臉上甩了一張雞蛋餅,蘇零伸手接住,到不惱,臉上到一點兒些微的笑,扭頭看着沈醉道:“你看,現在你是不是開始考慮我的想法了?”
沈醉失笑,親親熱熱地摟着媳婦親了一口,然後替她脫了圍裙,給老婆按摩肩膀,蘇零自覺低頭,省得被這一對兒給耀瞎了眼……
這邊兒夫妻甜甜蜜蜜的日子沒享受多一會兒,劉峯打電話來,告訴沈醉,讓他趕緊歸隊,家裏出了點兒事兒,周玉去處理,現在人手不夠……
“對了,卿卿也在呢?要是她醫院沒事兒,就讓她趕緊去咱們軍區四院一趟,周玉一個人恐怕頂不住,她是女孩兒,指不定能幫上忙……”
兩夫妻面面相覷,沈醉趕緊穿上衣服,又不敢把蘇零和陳良擱在一塊兒,生怕蘇零犯了老毛病,真把陳良幹掉一問,陳良的安全級別比蘇零可高得多,乾脆把人帶着一起走,秦卿就沒和他們同路,直接去的醫院。
秦卿剛一到四院,就瞅見劉隊居然站在門口,正在樹底下一圈一圈地打轉兒,腳底下的菸頭撒了一地,人家打掃衛生的老大爺一個勁兒地甩他白眼兒,估計若不是看在他肩章上閃亮金星兒的份兒上,非要唾棄他不可了……
“劉隊……到底出了什麼事兒?”秦卿心裏一咯噔,別看她是醫生,可如今進軍醫院還是發憷,因爲只要一進去,就很可能是自家戰友受傷——最近好像連演習都沒有,風平浪靜的,在羽林,不至於有哪個戰友因爲訓練傷到住進醫院的地步吧,再說,就是進醫院,羽林也有自己的附屬醫院……
“別提了,大川他媳婦……哎,他媳婦要和他離婚,她在309室,你趕緊去勸勸……”劉峯急得滿頭大汗,“你……大川她媳婦剛流產,身體不好,你正好給她看看,補品什麼的,只要有用,多給她弄點喫,別省錢,咱們隊裏報銷……”
流產……秦卿一聽,也怔住。
劉大川的妻子她認識,叫郝玉,人長得好,性子也好,溫柔賢惠,天大畢業的高材生,還是校花,當初大川能抱得美人歸,可是讓一大票人都碎了一地的眼鏡兒,兩個人已經結婚有十年了,兩夫妻雖然聚少離多,但很恩愛,唯一的問題就是沒有孩子……
聽說嫂子特別着急,爲了這個,和大川吵了好幾次架,沒辦法,孩子是夫妻雙方的事兒,只有女人自己,上哪兒去要孩子去,前陣子秦卿聽說嫂子有了身孕,劉家一家子高興的不得了
秦卿心裏一陣難受,聽從劉隊的指點,上了三樓,結果,才一到305病房的門口,就聽見裏面嚎啕大哭聲……
“十年,整整十年……我守了九年半的活寡,結婚十年沒孩子,家裏人沒說我的閒話,可我的心裏……我今年三十六了,我是女人,我想做一個正常的母親……”
裏面的那個聲音,沙啞難聽,哭得撕心裂肺,秦卿腳步一頓,深吸了口氣,才推門進去——病房裏除了憔悴地躺在牀上的郝玉,還有郝玉的父母,和周玉。只不過,周玉顯然很不受待見,站在門口,手無足措,無人搭理……
聽到開門聲,一屋子人除了周玉都沒有動靜。
周玉一扭頭,看到是秦卿,連忙站起身,拉着她到病房門外,關上門,壓低聲音道:“昨天晚上,郝玉忽然肚子痛,打電話給大川……當時大川正組織訓練呢,根本沒接到電話,最近是夏訓期間,基地宿舍只有郝玉一個人在,周圍都沒人,她爸媽又都在上海,根本幫不上忙,沒辦法,郝玉只能一個人硬撐着去離咱們宿舍最近的四院,可到了之後,孩子也沒了……”
“什麼原因?”秦卿咬牙,郝玉屬於大齡產婦,這一輩子可能只能懷一次孕,流產肯定會傷害身體,將來還有沒有抱孩子的希望,真的是沒辦法確定,也難怪人家心酸難過,任誰發生了這種事兒,都不可能淡然處之……
周玉搖搖頭:“還不清楚……現在最要緊的是郝玉,其它的還顧不上……”
“那大川哥呢?”出了這麼大的事兒,大川不老老實實地陪老婆,是真不想要自己的婚姻了?
周玉苦笑:“他帶隊去深山老林了,根本就沒帶通訊器,要通知他,得人親自過去,一時半會兒哪裏能找的着……劉隊已經派人去找了,可是……”
秦卿無奈,這種事情誰也料不到……她吐出口氣,走上前,也不顧郝玉母親的冷淡,給郝玉把了把脈——她的身體確實虧損的厲害,不過,到也不至於完全彌補不了……
秦卿頓時鬆了口氣,拉住郝玉的手,低聲道:“嫂子,你放心,我一定給你調理好身體,相信我的醫術,以後,孩子還會有的。”
秦卿說得很艱難,但是真誠無比。
聽了她的話,郝玉母親的臉色,終於不像一開始那樣難看,郝玉還是緊緊閉着雙目,淚水橫流。
感受到病房裏淒涼的氣氛,周玉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他是做政治工作的,口舌厲害,在部隊裏寥寥幾句話,就能把人唬得分不清東西南北,可是,面對一個失去孩子的高齡母親,他什麼都不敢說。
不知道過了多久,郝玉的精神稍微好了一些,終於睜開眼,愣愣地看着秦卿出神。
“嫂子,你哭出來很好,沒事兒,你要難受,你就罵大川哥,狠狠地罵,大川哥,大川哥他很快就回來,等他回來了,任你打,任你罵……”
郝玉怔愣良久,用手捂住臉,嗓音嘶啞地道:“記得有一回,大川上午十點打電話,說他到了深圳,有一天的假,想見一面……我那會兒正在Cisco認證考試的考場上,一聽到消息,連題目都不做了,坐飛機直奔深圳……結果,我剛到,和他就說了十分鐘的話,他接到一個電話,人就又走了,把我一個人扔在機場……可是,我心裏還是高興,那是三個月來,我們第一次能夠面對面地說話……”
郝玉的聲音裏,隱約帶了啜泣聲,“……我有丈夫,卻和沒有一樣……無論是我喜悅的時刻,傷心痛苦的時刻,感覺疲憊,需要男人的時刻,丈夫都不在身邊……那個男人永遠在千裏之外,在我不知道的地方,來想探親都得預約,還不一定能見得到……”
秦卿沉默,不知該說什麼好……
“這些……我都還可以忍受,因爲我愛他,我願意爲他犧牲,可是,可是我不能忍受,有一天我可能會失去他的恐懼……卿卿,最一開始,我不知道他是幹什麼的,只知道他是軍人,當時也沒覺得什麼,可到了後來,相處得久了,也就稍微知道一點兒……”
“那段日子,真難熬,我害怕……只要有一段兒時間他不接電話,我就心驚膽顫,半夜噩夢連連,連新聞聯播都不敢看,生怕聽到什麼噩耗……”
“卿卿,我和大川每日分離,我卻不知道,還有沒有下一次相聚的機會……這種生活,這種絕望,我已經忍受了十年,我也好多次都跟自己說,我就和他耗下去了,誰讓我愛他,人這一輩子,能找到一個心愛的,也愛自己的男人,並不容易……”
“我一次又一次地這般告訴我自己,我能撐下去,我能做到,因爲我愛他,爲了他,一切都可以忍,可是,這樣的日子,總要有個頭兒吧,一年可以,兩年可以,十年也可以,但是,總要有結束的時候吧……”
“我不能再這麼下去了,你不懂,我覺得自己開始變得可怕……我竟然開始覺得恨,恨勾了他魂魄走的職業,恨軍人,這多恐怖……”
秦卿忽然覺得身上一冷,眼眶發熱,她想說,嫂子啊,你嫁給了一個軍人,你就要能夠忍受有一樣東西,在他們的心裏,比他自己,比你,比自己的家庭更重要,他們不能像別的男人那樣,對你體貼入微,悉心照料,每日做一些浪漫的,平常的事情,讓你得到一個妻子應該得到的一切,他們只有一顆真心,還有對你的,永遠不會消失的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