瑤池山腳,虎嘯蛟吟。
先秦有詩云:白雲在天,丘陵自出。
然而,昔日詩中描繪的遼闊靜謐仙境,如今已是大地龜裂、岩漿漫湧、生機禁絕。
半頭焦黑到已看不出丁點白的老虎,躺在地上,任其爪...
我坐在江邊的舊石階上,菸灰簌簌落在褲腳,像一小片灰白的雪。江面浮着薄霧,水色渾濁泛青,一盞孤燈在對岸晃,燈影被水波扯得支離破碎。手機屏幕亮了又暗,是老張發來的消息:“屍漂到了三號灣,穿藍布衫,左耳缺一塊,脖頸有勒痕——你來前先燒三炷香。”我沒回,把煙按滅在石縫裏,指尖蹭過溼冷苔蘚,那點餘溫散得比霧還快。
三號灣在下遊七裏,是江流拐彎處,淤泥深,漩渦多,每年汛期都吞人。我揹着鋁製工具箱走過去,箱子沉,壓得肩胛骨發酸。路上遇見兩個收廢品的老頭蹲在橋洞下分塑料瓶,見我路過,一個叼着菸捲眯眼打量,另一個忽然開口:“撈屍的來了?”我頓了頓,沒應聲,只把箱子換到左手。那老頭卻笑了:“你爹當年也這麼走,鞋底磨穿三雙,才把第七具撈上來。”我喉頭一緊,沒說話,繼續往前走。他們的話像鉤子,鉤住我後頸那道舊疤——十七歲那年,我攥着父親的搪瓷杯蹲在停屍房門口,杯沿磕出豁口,血混着鏽味在嘴裏化不開。
三號灣比記憶裏更窄了。蘆葦叢枯黃倒伏,水腥氣混着腐葉味鑽進鼻腔。我蹲下解開箱釦,取出銅鈴、紅繩、三寸桃木釘,還有半截黑檀手串——那是父親留下的,十八顆珠子,少了一顆,斷口參差,像被什麼活物啃過。我將手串繞腕三圈,鈴鐺懸在掌心,輕輕一晃,沒響。我盯着它看了三秒,忽而抬手,用指甲狠狠刮過鈴舌內側,一道細血線滲出來,鈴聲“叮”地顫開,短促,尖利,震得耳膜發麻。水面立刻起了漣漪,不是風推的,是朝我腳邊聚攏的。
藍布衫浮在淺灘,臉朝下,頭髮纏着水草。我蹚水過去,水沒過膝蓋,刺骨涼,小腿肌肉繃緊。伸手去翻屍身時,指尖剛觸到後頸皮膚,猛地一縮——那皮膚底下有東西在動,不是蟲,是活的脈搏,一下,兩下,帶着潮熱的鼓脹感。我屏住呼吸,再碰,又沒了。可那勒痕太深,皮肉翻卷,呈暗紫色,邊緣卻泛着詭異的粉紅,像剛剝開的荔枝肉。
我把屍身翻正。是個女人,三十出頭,顴骨高,嘴脣乾裂起皮,左耳果然缺了一小塊,切口整齊,不像是撕咬或磕碰。我掏出放大鏡照她瞳孔,瞳仁已散,但角膜上凝着一層極薄的銀膜,薄得幾乎看不見,只有斜着光才顯出蛛網狀紋路。我心頭一跳,這紋路我見過——三年前在青龍山廢棄礦洞,一具無名男屍眼角也有,當時以爲是寄生蟲卵,取樣送去檢測,報告單寫着“未檢出已知病原體”,第二天樣本連同報告一起失蹤,負責的法醫調去了邊疆。
我扯開她衣領,勒痕下方鎖骨處,用紅墨水畫了個歪斜的“卍”字。墨跡新鮮,未暈染。我摸出羅盤,指針瘋轉,最後死死釘向下遊方向,偏角十七度。這角度我熟,去年冬至夜,父親墳前新土突然裂開,裂縫走向就是這個數。我喉結滾動,從箱底抽出一把鏽跡斑斑的裁紙刀——刀柄纏着褪色紅布,刀刃卻鋥亮,映出我扭曲的臉。我用刀尖挑開她右手指甲縫,刮下一星灰白粉末,湊近聞:鐵鏽味混着陳年檀香,還有一絲甜腥,像熟透的桃子爛在罐底。
就在這時,江面“嘩啦”一聲破開。不是魚躍,是水被硬生生撐開,拱起一道半人高的脊背,青黑色,覆滿滑膩鱗片。我猛地後退,腳跟踩進淤泥,水漫過腳踝。那脊背停在三米外,不動,只緩緩起伏,像在呼吸。我左手摸向腰後,那裏彆着父親留下的桃木匕首,刀鞘刻着“鎮淵”二字,字縫裏嵌着乾涸的暗紅。右手卻攥緊了銅鈴——鈴舌剛纔自己動了,沒碰它,它自己動了。
脊背上的鱗片突然“咔”一聲掀開一片,露出底下琥珀色的眼球,瞳孔豎成一線,直勾勾盯着我。我心跳撞着肋骨,卻沒退。父親說過,遇淵不退者,淵不噬其骨。我盯着那眼球,慢慢抬起左手,拇指抹過桃木匕首鞘口,一滴血順着刀鞘流下去,在鏽跡上蜿蜒如蚯蚓。那眼球眨了一下,鱗片“簌”地合攏,脊背沉入水中,水面恢復平靜,只餘一圈圈同心圓盪開。
我喘了口氣,轉身拖屍身上岸。剛把人放平,身後傳來沙沙聲。回頭,蘆葦叢晃動,一個穿灰布褂的老漢拄着竹杖走來,竹杖頂端雕着歪斜的魚頭。他看見屍體,眼皮都沒抬,只把竹杖往泥地裏一杵:“老陳家的閨女,昨兒黃昏還在渡口買桂花糕。”我擦了擦額角的汗:“您知道她怎麼落水的?”老漢從懷裏摸出個油紙包,打開,裏面是三塊桂花糕,一塊缺了角。“她買完糕,說聽見水裏有人喊她小名,聲音像她娘——她娘五年前淹死在這灣裏。”他把缺角的糕放在屍體胸口,“我勸她別信,她說‘孃的聲音,錯不了’。”
我盯着那塊糕,糯米粒沾着糖霜,晶瑩剔透。可糕體邊緣微微發青,不是黴,是某種活物的菌絲,在緩慢蠕動。我抬頭想問,老漢已轉身要走,竹杖點地,發出空洞的“篤篤”聲。我忽然想起父親日記裏一頁被茶漬暈染的字:“……青鱗非獸,乃怨結形。聽聲而至,唯真名可縛。然呼其名者,必承其怨……”我脫口而出:“等等!她娘叫什麼?”
老漢腳步一頓,沒回頭,只抬起枯枝般的手,指向江心:“你爹沒告訴你?‘青鱗’不叫名字,它喫名字。”話音未落,竹杖點地處,泥面“噗”地冒出一縷青煙,煙散後,老漢蹤影全無,只剩竹杖插在泥裏,杖頭魚眼空洞地望着我。
我蹲回屍體旁,掀開她眼皮。眼白泛黃,但瞳孔深處,一點幽綠熒光在遊移,像螢火蟲被困在琥珀裏。我掏出羅盤,指針再次狂跳,這次卻指向屍體眉心。我咬破食指,血珠滴在她額頭上,血沒滲進去,反而凝成一顆赤紅小珠,懸在皮膚上方半寸,微微旋轉。我盯着那血珠,腦中閃過父親臨終前攥着我手腕的樣子,他嘴脣開合,無聲地說了三個字。當時我哭得喘不上氣,沒看清,現在卻突然明白——是“陳晚晴”。
我喉嚨發緊,伸手去碰那血珠。指尖將觸未觸時,血珠“啪”地爆開,化作一縷紅霧,盡數鑽進屍體鼻孔。她胸口猛地起伏,我迅速按住她人中,她嗆咳起來,吐出幾口黑水,水裏浮着細小的青鱗片。她睜開了眼,眼神渾濁,嘴脣翕動:“……阿沅……阿沅救我……”我心頭一震——阿沅,是我小名,父親生前唯一這樣叫我。
她忽然抓住我的手腕,力氣大得驚人,指甲掐進皮肉:“你爹騙你……青鱗不是怨氣……是鑰匙……”話沒說完,她眼白瞬間爬滿青筋,脖子“咯咯”扭向左側,嘴角咧開,露出森白牙齒:“他埋了三十六具,就爲等今天……”聲音陡然變調,嘶啞粗糲,像砂紙磨鐵。我反手扣住她手腕,另一手摸向腰後匕首,她卻先動了,頭猛地撞向我額頭。劇痛炸開,血順着眉骨流進眼睛,視野一片猩紅。我踉蹌後退,她已直起身,脖頸以不可能的角度扭轉一百八十度,後腦勺正對着我,髮髻散開,露出頭皮上密密麻麻的暗紅符文,筆畫扭曲,正在緩緩滲血。
我抹了把血,拔出桃木匕首。刀鋒劃過空氣,帶起一串細微金光。她後腦的符文驟然亮起,青光暴漲,江面轟然沸騰,水柱沖天而起,水珠懸在半空,每一顆裏都映出一張人臉——全是父親的臉,年輕,蒼老,微笑,流淚,每張臉都張着嘴,無聲吶喊。我握刀的手開始發麻,不是恐懼,是某種血脈裏的牽扯,像根看不見的臍帶,越勒越緊。
我咬破舌尖,一口血噴在刀刃上。血沒滑落,反而被刀身吸盡,整把匕首嗡鳴震動,燙得灼手。我揮刀斬向她後頸,刀鋒觸及皮膚剎那,她猛地轉身,雙手攥住我持刀的手腕,力道之大,骨頭咯吱作響。她嘴角咧到耳根,露出滿口細密尖牙:“你砍不斷……他是你爹……也是你鎖鏈……”話音未落,她鬆開手,自己抓起匕首,反手刺向自己心口。刀尖沒入,她卻笑了,笑聲像無數玻璃瓶同時炸裂:“現在……你欠我一條命了……”
我僵在原地。匕首沒拔出來,她心口沒流血,只有一道青色光紋沿着刀身蔓延,爬向我虎口。光紋所過之處,皮膚下浮起同樣紋路,冰涼,刺癢,帶着金屬的腥氣。我低頭看,那紋路竟與父親墳前新土裂縫的走向完全一致。
遠處傳來汽笛聲,渡船靠岸了。我聽見人羣嘈雜,腳步紛亂。我拔出匕首,她軟倒在地,氣息微弱,卻還睜着眼,目光穿過我肩膀,看向江心某處。我順着她視線望去——江面平靜,唯有水紋輕漾,倒映着灰濛濛的天。可就在倒影中央,隱約浮出一座石橋輪廓,橋欄雕着魚紋,橋下流水潺潺,橋頭立着塊石碑,碑上字跡模糊,卻能辨出兩個字:“歸淵”。
我蹲下,撕開她衣袖,小臂內側赫然烙着枚硃砂印——不是符,是枚印章,印文古拙:“陳氏宗祠·鎮淵司”。父親的名字,就刻在印底一行小字裏。我手指發抖,掏出手機拍下印記,屏幕剛亮,信號格瞬間歸零,電量從百分之七十三暴跌至百分之一,屏幕閃了兩下,徹底黑屏。我把它塞回口袋,重新背上工具箱,箱子比剛纔沉了三倍,壓得脊椎呻吟。
我扶起陳晚晴,她輕得像一捆曬乾的稻草。剛走到渡口,人羣自動分開一條路。沒人說話,只有一雙布鞋停在我腳邊——鞋幫繡着歪斜的鯉魚,鞋底沾着新鮮泥巴。我抬頭,渡口賣茶的老嫗端着粗瓷碗站那兒,碗裏茶湯碧綠,浮着幾片桃花瓣。她把碗遞過來,手腕上戴着一串青鱗片串成的手鍊,鱗片在陰天裏泛着幽光。
我接過碗,茶湯溫熱,入口微苦,繼而回甘,喉頭那股鐵鏽味淡了些。老嫗看着陳晚晴,嘆了口氣:“她醒了,就得有人替她睡下去。”我喝盡最後一口茶,碗底沉着一枚桃核,核上刻着小小“沅”字。我把它攥進掌心,桃核邊緣割得掌心生疼,血珠滲出來,混着茶漬,滴在泥地上,洇開一小片暗紅。
渡船啓動,柴油機轟鳴。我站在船尾,看着三號灣退成灰白剪影。陳晚晴靠在我肩上,呼吸微弱,左手無意識摳着我外套口袋——那裏裝着父親日記本的最後一頁,我今早剛抄下來的:“……青鱗非禍,實爲界門之鑰。陳氏守此門三百年,代代以血飼之,以名縛之。然門將啓,鑰欲擇主。若汝見青鱗喚汝小名,勿應。應則承怨,承怨則代守。守至門開,或至身隕。吾兒阿沅,若讀至此,焚此頁,速走……”
我摸了摸口袋,紙頁安然。可就在指尖觸到紙角時,一陣尖銳刺痛從掌心傳來——攥着的桃核不知何時裂開,露出裏面蜷縮的幼蟲,通體青黑,正用口器啃噬我的皮肉。我猛地甩手,幼蟲跌入江中,瞬間被濁浪吞沒。可那痛感未消,反而沿着手臂血管向上爬,像一條冰冷的蛇,遊向心臟。
船行至江心,我解開外套釦子,掀開襯衣。左胸皮膚下,一條青色細線正緩緩浮現,蜿蜒向上,直指咽喉。我盯着那細線,忽然笑了。父親騙我。他沒說青鱗認主時,會先咬一口主人的血脈。也沒說,這口咬下去,就再也吐不出名字了。
我掏出銅鈴,用指甲再次刮過鈴舌。血湧出來,鈴聲清越,驚飛一羣白鷺。它們掠過水麪,翅膀拍打聲裏,我聽見江底傳來低沉的、有節奏的敲擊聲——咚,咚,咚——像誰在用指節叩響一扇厚重的青銅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