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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六十九章

【書名: 撈屍人 第六百六十九章 作者:純潔滴小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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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

指尖的菸灰蓄了長長一截,譚文彬低頭看了眼腳下,厚厚一層腥臭黏膩上、高僧們的碎塊在四處蛄蛹;髒得,連讓菸灰落地都覺得膈應。

“菸灰缸。”

身後的血猿法相會意,將洛桑拘至譚...

我站在江邊,夜風裹着水腥氣往領口裏鑽,手指掐進掌心,指甲陷進皮肉裏那點鈍痛,是我此刻唯一能確認自己還活着的憑據。

江面黑得發稠,像一整塊浸透了墨汁的絨布,浮着幾星微弱的光——是上遊漂來的塑料瓶,是枯枝,是不知誰家丟棄的破漁網,偶爾翻出一點慘白的反光。我盯着那片黑,盯着那底下沉着的東西,盯着它不動聲色地吞掉第七個人。

第七個。

七天前,老陳的屍體從下遊三公裏外的蘆葦蕩裏浮上來,臉泡得發脹,眼珠被魚啃掉一半,可右手還死死攥着半截鏽蝕的銅鈴。鈴舌沒了,只剩空腔,在解剖臺上被鑷子撥開時,發出一聲極輕、極啞的“咔”。

法醫說,人是溺亡,但肺裏沒進多少水,喉管裏倒卡着一小片青灰色的鱗。

我沒說話,只把那片鱗用證物袋封好,帶回來,泡在75%酒精裏。它在玻璃瓶底靜靜躺着,邊緣鋸齒狀,泛着幽微的冷光,不像魚,也不像蛇,更像某種早已不該存於世的舊物脫下的殼。

今夜,我來了。

不是以撈屍人的身份,而是以一個等了二十七年的人的身份。

我蹲下身,從揹包裏取出一隻搪瓷缸,缸身印着褪色的紅字:“勞動模範”,底下裂了一道細紋,用膠布纏了三圈。我舀起一瓢江水,混着泥沙,緩緩倒入缸中。水渾濁,晃動時泛起細密的泡沫。接着,我打開隨身的鋁盒,裏面是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氣味微辛,帶着陳年紙張與骨粉混合的乾澀。我抖了兩指進去,水面頓時騰起一縷青煙,不散,盤旋着,像一條細小的活物,繞着缸沿緩緩遊走。

缸中水開始變色。

不是變清,而是由濁轉暗,繼而泛出一種極沉的靛青,彷彿江底最深的淤泥被攪動後升騰的魂魄。水波不再晃,靜得像一面蒙塵的鏡。我屏住呼吸,把左手伸進缸裏——指尖剛觸到水面,一股刺骨的寒意便順着神經直衝天靈蓋,彷彿有無數細針順着血管往裏扎。我咬緊牙關,沒縮手,任那寒意爬滿小臂,凍得皮膚泛起雞皮疙瘩,血管凸起如青蚓。

然後,我開口。

聲音嘶啞,不成調,卻每一個音都像從喉嚨深處碾出來的碎石:“阿沅……出來。”

不是呼喚,是召請。

不是請求,是索要。

話音落下的瞬間,缸中水面猛地一沉,凹下去一個手掌大的漩渦,無聲無息。緊接着,那靛青色的水裏,緩緩浮起一道影。

不是倒影。

是影子本身。

纖細,單薄,穿着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下襬及膝,露出兩條瘦伶伶的小腿。腳上一雙黑布鞋,鞋尖沾着一點溼泥——和二十七年前,她最後一次站在我家門口槐樹下時,一模一樣。

我喉頭一哽,眼前發黑,膝蓋一軟,幾乎跪進泥裏。但我撐住了。右手死死摳進身側一塊生着青苔的石頭縫裏,指甲崩裂,血混着苔蘚的汁液流下來,黏膩溫熱。

影子在缸中微微晃動,像隔着一層晃動的水幕。她沒回頭,只是抬起右手,食指輕輕點了點水面。

點了一下。

又一下。

第三下時,缸中水突然沸騰起來,不是熱的滾,而是冷沸——水泡從底下冒上來,大而透明,破裂時發出極細微的“啵”聲,每一聲,都像敲在我太陽穴上。

我聽見了。

不是用耳朵。

是用顱骨。

是用脊椎。

是用左耳後那塊從小便突起的舊骨瘤。

它在震,嗡嗡地響,和當年父親把我按在祠堂香案前,用燒紅的銅錢烙下這枚記號時,震得一模一樣。

“你記得。”我聽見自己說,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你記得那晚。”

影子終於緩緩轉過身。

沒有臉。

只有一片平滑的、流動的靛青色,像未乾的墨,像未凝的霧,像所有被強行抹去的、不敢示人的真相。

但她抬起了手。

左手。

手腕內側,一道淺褐色的舊疤,彎彎一道,像一枚小小的月牙。

我認得。

那是七歲那年,她替我擋開橫衝過來的板車,右腕被車輪碾過,骨頭斷了三處,接了三個月,才勉強能端碗。疤癒合後,她總愛用那隻手揉我的頭髮,說:“阿沅的疤,是月亮給的糖。”

我渾身都在抖,牙齒磕得咯咯響,卻還是從懷裏掏出一個油紙包,一層層打開。裏面是三塊米糕,用井水湃過,涼而韌,表面撒着細密的桂花糖粒,在昏暗天光下泛着微黃的光。

我掰開一塊,捏碎,指尖顫抖着,將碎屑一點點撒進缸中。

米屑入水,不沉,反而浮着,像一羣小小的、迷途的螢火。

影子靜立水中,一動不動。

直到最後一粒糖沉下去。

她忽然抬起右手,五指張開,掌心朝向我。

我下意識伸手去接。

就在指尖即將觸到那虛影的剎那——

“嘩啦!”

身後傳來重物破水的巨響!

我猛地回頭。

十米開外,江面炸開一人高的水花!黑浪翻湧,水珠在月光下碎成千萬點銀星。一個東西從水裏直挺挺地豎了起來。

不是浮屍。

是人。

赤着上身,皮膚慘白如新剝的筍,胸口以下浸在水裏,頭髮溼漉漉地貼在額角,雙眼緊閉,嘴脣泛着死灰的青紫。他直挺挺立在江心,雙腳踩着水底淤泥,腰背繃得筆直,像一根被無形之線吊起的木偶。

是周默。

城西派出所的實習警員,三天前值夜班時失蹤,登記表上寫的是“失足落水”,搜救隊在下遊搜了兩天,一無所獲。

他現在就站在我面前,睜開了眼。

眼白渾濁,瞳孔縮成兩個漆黑的針尖,直勾勾釘在我臉上。

沒眨眼。

沒呼吸。

甚至沒有一絲活人的起伏。

我慢慢轉回頭,再看缸中。

那道藍布褂子的影子,已消失無蹤。缸中水恢復渾濁,靛青褪盡,只剩一汪映着慘淡月光的、普通的、骯髒的江水。

我低頭,看見自己映在水中的臉——眼窩深陷,顴骨高聳,左耳後那塊骨瘤正隱隱發燙,皮膚下似有活物在蠕動。

我抬手,狠狠抹了把臉。

手背上沾着血、泥,還有一點沒化開的桂花糖粒。

遠處,周默依舊站着,一動不動。江風掠過他溼透的胸膛,吹起一片細小的 goosebump,可那皮膚下,分明沒有一絲血液奔流的痕跡。

我抓起搪瓷缸,起身,一步步走向江邊。

每一步,腳下的泥都發出粘滯的“噗嗤”聲,像踩在腐爛的肺葉上。

走到離周默五步遠時,我停住。

他仍盯着我,瞳孔裏的黑,濃得能吸走光線。

我舉起搪瓷缸,沒說話,只是將缸口,緩緩傾斜。

缸中殘水潑出,劃出一道渾濁的弧線,盡數潑在他臉上。

水珠順着他僵硬的下頜線滾落,滴回江中,發出“嗒、嗒”的輕響。

就在最後一滴水墜入江面的瞬間——

周默的嘴角,極其緩慢地、向上扯開一個弧度。

不是笑。

是撕裂。

皮膚被某種力量從內部撐開,嘴角一直裂到耳根,露出裏面森白的牙牀和幾顆參差不齊的臼齒。沒有血,只有一層薄薄的、半透明的膜覆蓋在牙齦上,隨着他“笑”的動作,微微顫動。

然後,他開口。

聲音不是從嘴裏發出來的。

是從江底。

是從我左耳後那塊骨瘤裏。

低沉,沙啞,帶着水泡破裂的咕嚕聲,每一個字都像生鏽的鐵片在刮擦我的聽骨:

“……你……把……她……叫……出……來……了……”

我站着沒動,心臟在肋骨後面撞得生疼,卻奇異地平靜下來。我看着他那張被撕開的臉,看着他眼中那兩粒針尖似的黑,慢慢從褲兜裏,掏出一把東西。

不是刀。

不是符紙。

是七枚銅錢。

邊緣磨得圓潤,正面“乾隆通寶”四字早已模糊不清,背面滿是暗褐色的污跡,像是乾涸多年的血,又像是某種植物滲出的汁液。它們被一根黑絲線串着,垂在我掌心,微微晃動。

我抬起手,將銅錢,輕輕按在周默的眉心。

“啪。”

一聲脆響。

不是銅錢碰皮膚的聲音。

是某種東西,被硬生生釘穿的悶響。

周默臉上的“笑”驟然凝固。那撕裂的嘴角猛地抽搐,牙牀劇烈震顫,幾顆臼齒“咔噠”一聲,齊根脫落,沉入江中,連個水花都沒濺起。

他眼中的黑,開始翻湧,像被投入石子的墨池,一圈圈擴散、扭曲,最終,凝成兩個字的形狀:

【放她】

我盯着那兩個在瞳孔裏浮動的墨字,沒說話,只是將銅錢,又往他眉心壓了一分。

“滋啦——”

一陣令人牙酸的灼燒聲響起。周默眉心皮膚下,騰起一縷極淡的青煙,煙氣盤旋上升,在半空中凝而不散,竟也漸漸顯出字形:

【不放】

我鬆開手。

七枚銅錢自動脫落,叮噹墜地,滾入泥中。

周默的身體猛地一顫,像斷了線的提線木偶,直挺挺向後倒去,“咚”一聲砸進江水,濺起大片水花。可他沒有沉。

他仰面浮在水面,雙臂張開,像一具等待被收殮的祭品。月光落在他慘白的臉上,照見他緊閉的眼皮下,眼球正飛快地左右轉動,彷彿在黑暗裏,拼命尋找什麼。

我彎腰,撿起一枚銅錢。

指尖撫過那冰涼的、佈滿暗痕的銅面,忽然想起父親臨終前的話。那時他躺在老屋的竹牀上,身上蓋着褪色的藍印花被,枯瘦的手緊緊攥着我的手腕,力氣大得驚人。

“阿沅不是丟了。”他氣若游絲,每一個字都帶着肺葉摩擦的雜音,“是……被‘江婆’拖下去的。她嫌我們……壞了規矩……壞了‘渡’的時辰……”

“什麼規矩?”我問。

他渾濁的眼珠轉向窗外,望着那棵老槐樹,樹影婆娑,月光如霜。

“……人死,該由她渡。屍沉,該由她收。可你娘……偏要在寅時三刻,把阿沅……抱去江邊……哭着求她……放人……”

“然後呢?”

父親沒回答。他只是把一枚銅錢塞進我手心,銅錢燙得嚇人,像剛從竈膛裏扒出來。

“拿着。等她……真身出來……就釘她七竅……別手軟……”

我握緊銅錢,金屬棱角深深硌進掌心。

江風忽然停了。

連水波都凝滯。

整個江面,死寂。

我聽見自己血液奔流的聲音,轟隆,轟隆,像漲潮。

然後,江心,周默浮屍的正上方,水面毫無徵兆地凹陷下去。

不是漩渦。

是塌陷。

像一張無形的巨口,無聲無息,將那一片水域,整個吞了進去。

凹陷持續擴大,直徑從一米,迅速漲到三米、五米……水被抽離,露出底下黝黑髮亮的淤泥,泥面上,緩緩浮起一層薄薄的、泛着珍珠母光澤的灰白色薄膜。薄膜之下,有什麼東西在緩緩蠕動,鼓脹,凸起,像無數顆巨大的、尚未破殼的卵。

我一步步後退,靴子踩進溼泥,拔出來時發出“啵”的輕響。

退到第三步時,那層薄膜,“噗”地一聲,裂開了。

不是破碎。

是掀開。

像一扇門。

門後,沒有光。

只有一片更深的、絕對的、能吞噬所有聲音與時間的黑。

黑裏,緩緩探出一隻手。

不是人手。

五指細長,指節反向彎曲,指甲漆黑如墨玉,尖端滴着一種粘稠的、泛着虹彩的液體。那液體墜入江中,不散,反而在水面鋪開一層薄薄的、不斷擴大的銀色漣漪,漣漪所過之處,水草瞬間枯萎,蟲鳴戛然而止,連遠處幾隻夜鷺的啼叫,都像被利刃斬斷,餘音被那銀光吸得乾乾淨淨。

手停在半空,五指微張。

然後,對着我,輕輕一勾。

我左耳後的骨瘤,猛地爆開一陣劇痛!彷彿有燒紅的鐵釺,從顱骨內側,狠狠鑿了進來!

我悶哼一聲,單膝跪地,右手死死捂住左耳,指縫間,一縷溫熱的血,緩緩淌下。

就在這劇痛撕裂神智的瞬間,我聽見了。

不是來自江面。

不是來自骨瘤。

是來自我自己的胸腔。

來自那顆狂跳不止的心臟深處。

一個聲音。

很輕。

很柔。

帶着七歲孩童特有的、一點點奶氣的鼻音,像春日裏融化的第一滴雪水,滴在青石板上:

“哥……”

我渾身的血,瞬間凍住。

眼淚毫無預兆地洶湧而出,滾燙,砸在冰冷的泥地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我抬起頭。

透過被淚水模糊的視線,我看見——

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裏,緩緩走出一個身影。

藍布褂子。

黑布鞋。

腳踝纖細。

她赤着雙腳,踩在那層銀色的漣漪上,漣漪在她腳下盪開,卻不起一絲波紋。她微微低着頭,長髮垂落,遮住了臉。

她一步一步,踏着死寂的江面,向我走來。

每一步,腳下銀光都盛一分。

每一步,我耳後的劇痛就減一分。

直到她停在我面前,不足一尺。

我聞到了。

不是水腥。

不是腐臭。

是槐花的味道。

是七歲那年,我家院門口那棵老槐樹,在初夏傍晚,開得最盛時,飄落的、帶着微甜氣息的花瓣香。

我顫抖着,抬起手。

想碰一碰她的發。

想摸一摸她的臉。

想確認這二十七年,不是一場太過漫長、太過真實的噩夢。

我的指尖,距離她垂落的髮梢,只剩一寸。

就在這時——

“砰!”

一聲槍響,撕裂死寂!

不是來自岸邊。

是來自我身後。

我甚至沒來得及回頭。

子彈擦着我的左耳,呼嘯而過,帶起一陣灼熱的風,將我耳邊一縷頭髮,燒得捲曲焦黑。

我猛地側身。

只見江岸上,十幾米外,一盞應急燈慘白的光柱下,站着三個穿制服的人。爲首那個,肩膀寬厚,臉色鐵青,手裏握着一把制式手槍,槍口還冒着一縷青煙。

是陳國棟。

市局刑偵支隊副支隊長,也是……當年負責阿沅失蹤案的,主案警官。

他身後兩人,一個年輕些,眼神銳利,是技術科的林薇;另一個年長,戴着金絲眼鏡,是法醫科的趙主任。

陳國棟的目光,像兩把淬了冰的刀,死死釘在我臉上,又掃過我腳邊那枚沾泥的銅錢,最後,定格在我面前——那片懸浮於江面、泛着銀光的黑暗,以及黑暗裏,那個垂首靜立的藍布身影。

他的聲音,比江風更冷,比子彈更硬:

“沈硯!立刻放下所有違禁物品!配合調查!你涉嫌非法拘禁、故意傷害、危害公共安全,以及……”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周默浮在水面、依舊保持着詭異仰臥姿勢的屍體,喉結滾動了一下,才一字一頓,吐出最後四個字:

“……褻瀆屍體。”

我緩緩收回手,沒有看陳國棟。

只是低下頭,看着自己那隻剛剛伸向阿沅、此刻卻空空如也的手。

掌心,還殘留着銅錢的冰涼棱角。

還有,一滴沒來得及擦去的、滾燙的眼淚。

我慢慢攥緊拳頭。

指甲再次陷進皮肉。

血,混着淚,沿着指縫,一滴,一滴,砸在江邊溼冷的泥地上。

像二十七年前,我娘抱着空襁褓,在老槐樹下,哭得肝腸寸斷時,滴落的淚。

也像此刻,阿沅垂首靜立,髮梢無聲滑落的,那一縷,看不見的、銀色的水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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